金嘴咬住补丁时,抱孩子的母亲先护住了孩子。
她那只袖子本就破得只剩半截,补丁是今日才从天庭收货口抢回来的。金牙咬下一角,布上刚找回的姓名也跟着往嘴里滑。
旁边有人急喊:“快说同意!签给财神!”
弥九言一脚踩住金嘴下颌:“闭嘴。补丁是谁的?”
“我的。”
“追索权给不给我?”
女人抱紧孩子,喘着气说:“不给你,也不给天上。”
金嘴听见拒绝,立刻合拢。
补丁被咬成两半。
一半落回女人袖口,另一半化成金屑,飞向巨钱外的收城磨轮。司衡神谕随即抹去她面前的空签孔,像是已经把她今日所得吃干净了。
弥九言却捡起半块碎布,按在回响铜钱上。
铜钱里传出女人先前认领补丁的声音。
“这是我的。”
声音一落,碎布上重新亮起她的姓名,一圈新齿痕也从断口浮出,沿金嘴反咬回神谕。今日返还已经发生,现在毁掉只会新增赔偿;女人虽失去一角补丁,却仍是现时债主,那只金嘴反而欠她一块完整旧布。
弥九言把赔偿债痕放回她手里,没往自己的债环里收。
“你拒绝授权,这笔债仍是你的。”
女人看着重新出现的签孔:“拒绝也要留字?”
“免得你死后又冒出一个热心人,说你其实愿意。”
女人单手按进签孔:“本人拒绝。谁敢改,我从棺材里出来要账。”
签孔吞下拒绝二字,当场闭合。它没拿走姓名,也没拿走补丁的赔偿债,只在金纸上留下一个清楚的“不”。
巨钱中心的断掌一震。万人签字的条件里第一次出现拒绝,条件却没有崩;剩余金嘴正扑向人群,牙齿齐齐停了半下。
一个抱着半块屋瓦的男人把瓦片高高举起:“来,咬!今日刚认回的,毁了你赔!”
追他的金嘴猛地拐弯。
男人举着瓦追了上去。
上百人举着破物追金嘴。刚才还咬人的金口,被一群穷人追得四处逃。
乌百胜趴在败路上,将金嘴逃开的方向全画成死路。
钱心里传来一声闷响。第三根断指完全扣入掌心,第四根才接着往下弯。巨钱猛升一层,众人脚下一歪,许多人连同签孔向钱缘滑去。
弥九言将第一千枚小债钱打向空中,让本人授权照遍钱面。他的声音沿万人活人缝传开。
“愿意的,借我今天这一下,成了分一成。拒绝的,东西和债都留在手里。没想好就等。谁敢替人按,先把自己的手印留下。”
几个人笑着冲向签孔,也有人转身按下拒绝。刚才嫌一成太少的老金工仍然摇头,他按下自己掌纹:“价没谈拢,我不签给你。”
“分红也没有。”弥九言提醒。
“知道。等你把城救回来,我再和你做下一笔。”
他的拒绝孔合上了。
疲惫男人帮一个老人护住刚找回的拐杖。老人问他该选哪边,他没有劝,只说:“自己的东西,自己想。嘴来了我替你挡半刻,想法不替。”
老人想了两息,签出拐杖今日返还的追索权。旁边另一个人看完,还是写了拒绝。
他们作答不同,手却仍拉在一起。
司衡神谕发现毁物会新增赔偿,满天金嘴忽然闭齿,改用金线卷住物件,直接入库。
金线卷走一柄今日返还的旧刀。刀主人还没来得及作答,所得押环便亮起已收二字,现时债痕开始消失。
更多金线射出,专卷明日灯、药藤和写到一半的授权物。东西一旦入库,追索痕就会被改成天庭已收。
谢摇光横刀斩向最近一根。刀刃将金线切开一半,线内却露出百年旧契的金芯。金芯将刀锋一点点顶回去,她反腕压住裂口:“斩不断!”
祝有鱼张口去咬,金线立刻缠住她裂开的犬齿,拖着她往收货口飞。乌百胜甩出败路套住她,另外十六根金线却沿路追来。鹤长年立即把半副寿棺横拍在钱面,替两人挡住一息。
城民没有停下作答。拿不稳东西的人便把追索痕先攥进掌心,旁边人替他挡线,却绝不替他按孔。十几根金线绕过人墙,直奔尚未落字的拒绝孔,想把连拒绝的资格一起收走。
三百丈外,乌百胜的黑旗还钉在钱面。最外一列城民从金线间挪过去,只拔旗杆,不碰旗上血印。旗经过授权者,也经过刚按下拒绝的人,被一只只手传回乌身边。
老金工最后把旗杆塞进乌臂弯:“这是你的东西。败运也还给你,谁都别替。”
弥九言踩过寿棺,迎着所有入库线冲上去,一把抓住最前面的金线。
金线将他拖得横飞数十丈。他没松手,反将先前一千枚小债钱全扣在线上。药藤、明日灯、旧门、工钱,一千道“今日已被收走又返还”的痕迹同时显形。
“同一样东西进天庭两次。”他盯着神谕,“哪一次算还?”
入库金线没有回答,只加快上收。
谢摇光听见“哪一次算还”,猛地翻转斩债刀,拇指顶开刀柄暗槽。
一片金色碎胆飞出。入库金线像闻见血,立刻卷向碎胆原件。
“别把原件交进去!”弥九言喝道。
“用不着你教。”谢摇光反手扣住暗槽,只放出碎胆在刀背上的投影。
碎片上仍刻着四个字。
已收九成。
它一靠近入库金线,线内立刻出现九道熟悉的齿痕。金线兜头卷住投影,想连那四个字一起吞走。
祝有鱼扑上来咬住投影,裂开的犬齿疼得直抖。她原本只想把证据抢回来,九道齿痕却被这一扯全部拖长,另一头竟一枚枚撞进断掌里三十年的供养纹。
第一道合上。
第二道也合上。
九道齿痕全部嵌入掌纹,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
祝吐掉满嘴金血:“这只手吃剩的牙印,就是蛤蟆吃全城留下的牙印。”
“先别忙着说赢。”洛千城抓住钱心边缘,城主印被金纹磨得渗血,“三十年前吃进这只手的东西,城债到底少过一文没有?”
最边上一道齿痕忽然缩短,想把自己改写成今日新收。它擦过鹤长年的诊牌,牌上只剩的半日也跟着暗了一瞬。
鹤长年一把将诊牌拍进齿痕,掌下半日寿光猛地一暗:“拿我剩的半日,也敢塞进今日新账?”
诊牌下亮起三十圈旧伤年轮。那道齿痕被压回原长,另外八道也跟着露出相同年轮。
九道旧金流见藏不住,齐齐沿司衡金链往天庭逃。乌百胜撑着黑旗站起来,胸口每动一下都像有一把旧刀在里面搅。他原想封住上天的路,一笔败线横着扫过去,九道金流同时撞上终点。
路败了。
金流没能上天,只能沿来路往回退。
“我只封了天上!”乌百胜攥紧旗杆,看着九道金流倒灌钱心,“它们怎么全回这只手里了?”
它们穿过金满城的账胆,穿过三十道收取年轮,没有回到万债城任何一户人家,而是全部灌进钱心断掌。药钱填成指骨,工钱补进掌纹,没落到普通人手中的机会塞满指缝。每填一处,又有一道更细的金流沿司衡金链升上天庭。
司衡金链立刻降下一层金皮,试图把回流重新盖住。谢摇光用刀柄里的原墨顶住金皮,左腕“证物滞留”四字一齐烧亮。神谕没有伤她,反而沿烙印催斩债刀归位。刀柄撞向云上,她整条手臂被扯直,私藏的断环险些脱手。
鹤长年按住胸前棺架,指节一根根泛白:“松手。再撑下去,你活不到明日处决。”
“证据还没完。”
“我说的是你会死。”
谢摇光的指节白得发青,仍没松开刀柄:“我知道。再撑一息。”
祝有鱼用最后一颗完好的后牙咬住覆盖金皮。牙根裂响,她疼得眼泪直冒,仍把金皮往外扯:“牙要断了!”
弥九言扑上去托住她的后颈:“我接着你。再撑一息。”
祝没有再答,牙齿咬得更深。
两人同时发力。金皮被祝咬出裂缝,谢把原墨沿裂缝一挑,三十年流向终于完整暴露在万人眼前。
断掌下方,三十年前的城债回执同时展开。
抵押百年所有获得。
还款冲抵:空。
九成财运明明已经被拿走,却被另记成四个从未出现在旧契上的字。
本金供养。
钱面上的笑声停了。
疲惫男人把明日灯压在胸前。灯里照出他这些年一次次落空的工钱,他盯着“本金供养”四个字:“拿走的时候叫供养,再来收的时候叫欠债?”
老金工抡起铁钳,重重砸在钱面空白的还款栏上。
账上却连一个“已还”都没有。
洛千城把陷进左掌的城主印,连同三十年前的回执一起按上断掌。
“我签过百年所得。”他看着空白还款栏,“没签过收走不算还。”
城主印又裂开一线,几乎分成两半。
弥九言将收债令按在九道金流正中。
“旧契让你收,没让你收完还装作一文没还。”
他五指一合,九道金流同时被钉在钱面。
“吃过九成,又来吃同一笔。现在,是你欠他们。”
收债令翻出一页城大的金字。
九成已取,未作冲抵。
百年旧押,转入争议。
天庭旧债从第一位猛地坠落。全城都听见一声重响,像压在头顶三十年的秤砣终于砸到了地上。
断掌最后一根手指正在合拢。
剩余签孔飞向人群。没人再能替别人开口。有人把今日追索痕按进去,有人写下拒绝。最后那批未决者也在金指闭合前给出自己的答案。
八千七百一十三份授权。
一千二百八十七份拒绝。
万人签孔全部闭合。
拒绝者的债留在原主手中。其余现时小债环绕弥九言,越过争议旧押,升到债序第一。
药铺掌柜看着空中两种颜色不同的签痕:“拒绝的人真没分红?”
“没有。”
“那你也救他们?”
“救城,不是买人。”弥九言将拒绝签痕压回原主方向,“他们没把自己卖给我。”
先前拒绝的老金工隔着裂开的钱纹喊:“这句话我记下了。你敢改,我拿这把钳子来问。”
说完,他把铁钳重新卡进裂缝,继续拉住另一边的人。
断掌掌心终于显出新的金字。
可执行:城债止赎。
弥九言刚抬起收债令,云上的司衡亲笔已抢先落下。
争议本金,收回保全。
粗大的天庭金链猛然绷直,把整只财神断掌从钱心拔出半尺。
百里巨钱失去中心,当场从万人脚下裂成两半。
断掌里那枚残缺神印开始倒数。
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