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墙砸下时,收债船先被拍扁了。
八片金壳向内弯折,鹤长年的断寿棺在船底发出一声裂响。四十七名刚从鲸背救下的人同时离开甲板,朝人间坠去。一个年轻水手抓住壳缝,指甲掀开,老舵工扑过去扣住他的手腕,半个身子也被拖出船外。
海水不收活物。
收债船有“收债工具”四字,只能保证船壳不被当成杂物剔出去,船上的人不在这份最低权限里。
鹤把半截棺盖插进船缝,海压却把棺盖弹了回来,撞得他左肩一歪。上万未来手臂这才从盖后挤出,只来得及指向正在坠落的人,替不了任何一只抓空的手。
谢摇光横过斩债刀,用刀背先拍回最靠近船沿的几人。更多人仍往外滑,老舵工便把腰带甩给左舷,年轻水手用流血的手缠住右边断索,其他人有的抱腰、有的压腿,硬把同伴一串串拖回来。
老舵工脸朝下砸回甲板,手里还抓着最早掉出去的年轻人。他顾不上抹血,先沿未来手臂所指一个个点过去:“再找!少一个都不算救回来!”
乌百胜被海压在裂旗下,一根滑索正拖着他往外走。他反手把索缠上腰,顺势抓住另一名水手:“右边还有人!先拽他,别管旗!”
祝有鱼死死咬住钉在船头的龙鳞。海墙想把鳞片一起收回,拖得她双脚离地;一个小水手又从她脚边滑过,她来不及松牙,只能一脚把人踹回老舵工怀里,自己的牙根也被扯得再裂一线。
弥九言扯开左腕最外一圈黑欠条,卷住最后一人的脚踝,将人硬拖回船板。鹤的未来手臂逐一落定,老舵工自己数到四十七,喉咙里那口血才吐出来:“都在!”
弥九言这才一把按住龙鳞。
跨城天债眼沿鳞片看进去。龙王爪印完整,蓝金碎屑和送达时辰都在,鳞背还连着一条往海墙深处缩的线。
单已经送到,对方撕毁后又主动把退件砸了回来。
“龙王可以不认债。”弥九言把鳞片钉进谢斩出的船头,“但退件得自己送。”
祝咬着鳞,齿间是血:“海压还在把人往外推。”
弥九言压住鳞片:“先让退件推力把人按回船上。”
他翻开收债令。
十道新刻痕同时亮起。
“退件原路返还。退件推力,由拒收方承担。”
他没有冻结四海,也没去咬龙王的潮权,只扣住海墙里那股主动退件的推力。
第一息。
压在船上的万里海水猛地停下。
第二息。
最外一层海墙反向卷起,托住八片金壳。持续向外剔人的海压终于松开,四十七个人被退件力牢牢按在甲板上,有人咳出海水,有人仍死攥着同伴的手腕,半天不敢松。
老舵工沿船边爬了一圈,确认最深的裂口还没穿透,立即把能动的人分去压壳补索。刚才被弥拖回来的年轻水手把流血的手缠进断索,也跟着压上右舷。
第三息。
收债船沿回卷海墙向上疾冲。乌百胜的裂旗终于从甲板上立起来,像一根勉强能用的桅杆。倒悬瀑布被船头劈开,云层在两侧向下坠。
龙庭很快发现退件力被人借走。
海墙中央忽然裂开九个巨大旋涡。
每个旋涡里都有一枚龙王爪印,也都拉着一条原路。九条潮线同时咬住收债船,把八片金壳向九个方向撕。
一条路通向东方云海,一条折往北方雪国,另外七条分别落向沿海诸国。无论船走哪边,都能在某片人间海岸找到水迹。
船首先被第一道潮线扯走,船尾又让第九道拽住,整艘船在海墙里横转。四十七名坠海者全滑向左舷,金壳立刻裂开。老舵工抱住龙鳞,朝众人吼:“右边!不想再掉一次就压右边!”
四十七个人同时滚向右舷。
船身被他们的重量压回半尺。乌百胜看得发愣:“你们连船都没有,怎么会压舷?”
老舵工骂道:“船没了,海还在的时候学的!”
第四息。
谢摇光一刀斩开最近的潮墨。墨皮裂开,里面仍是真海水。
“地址后改,水路是真的。”
她可以斩后加去处,不能把真实四海一刀切断。
祝有鱼扑到九道潮线之间,逐条咬过。第一条咸,第二条更咸,第三条夹着海藻和龙宫瓦屑,后面六条也全是真海味。
她吐出一嘴盐:“都是真的。”
“哪条没被改过?”弥问。
祝舌尖全是血和盐,摇了摇头:“咬不出来。九条都沾过龙王的手。”
第五息。
乌百胜刚把第一条潮线拖进败路,老舵工便一把压住他的旗杆:“看下面!”
跨城视野顺着旗尖照下去。第一条路底下是一座被海墙压扁的沿海城,第二条悬着北方港口,第三条正对一支来不及转帆的人间船队;余下六条也各压着真实屋顶、码头和逃难人群。
乌百胜盯了半息,亲手把尚未走完的败路烧掉:“不是选哪条输。九条都先让别人替我输。”
第六息。
九潮越拉越紧。第一片金壳与第三片已经分开半尺,吞金金丹在接缝里疯狂咬合,仍赶不上裂缝扩大的速度。
四十七名获救者接连咳出海水。有人吐出东海细藻,有人衣襟里滚出北海冰砂,还有人的发间缠着南海红丝草。老舵工把三样东西在掌心排开,先对星位,再对船底龙骨,拇指沿着藻根和冰砂各转了一圈。
“人被三片海混过,星位也全反了。”他吐出一口咸水,“海在天上,东南西北跟船底一起翻,照旧海图走会死人。”
鹤长年没有再验水,只跪在呛水者中间,一个个压胸排水。九条潮路都真,获救者和旧海图却都不能指原路。
弥九言的天债眼越过收债船,沿刚坠入旧河坑的巨鲸追向万债城。
旧河坑里,巨鲸仍靠一缕倒流河水托着鲸鳃。那缕水是它坠落后为救命主动拐来的,没有经过龙庭,也没进九个海眼。
水债的一头在鲸鳃,另一头只通原来的东海。
第七息。
“把鲸落坑后的喘声放出来。”弥说。
鲸鸣传不上万里云海,回响铜钱却记得四十七人滚下鲸背时的喊声,也记得鲸落坑后的第一声喘息。
铜钱一转,沉闷鲸鸣从船头传出。
救鲸水债随声音亮起。九个旋涡里,最暗的那个忽然回应了一下。它没有对准任何一国,也没有第二枚龙爪改址印,只直通倒悬东海深处。
弥九言把龙鳞按向那条潮线。
“退件不是让你挑九个邻居代收。”
“原件从哪来,退回哪去。”
收债令将八条后改地址推出执行序。
九股拉力只剩一股。
真正东海潮线猛然变粗。龙庭发现改址无效,九个旋涡边缘同时长出龙牙,咬向那条没有加工过的救鲸水债。只要把水债截断,真路也会混回九路之中。
弥九言把回响铜钱塞给老舵工:“把你在鲸背上喊的话再喊一遍。”
老舵工把铜钱攥到嘴边,声音劈得发颤:“喘!别停!活着再沉!”
鲸没有学会人话,却认出了从海里一起活下来的声音。旧河坑方向传回一声更重的鲸鸣,救鲸水债被龙牙咬断一半,又沿这声催命般的呼喊重新接上。
真路没断。
第八息。
八个假旋涡同时爆开。被排除的潮力没有消失,全部横着撞向船身。第二片金壳先裂,祝有鱼扑过去用牙卡缝,疼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谢沿接缝斩掉挤入的潮墨。乌把“收债船成功拆成八块”写进自己的真败路,黑旗上的陌生血印刚亮,就被他用胸口血重新压黑。
鹤把断棺横过四十七人上方。未来手臂只报谁快被甩出,他本人用棺架承受海撞,左肩当场脱臼。
第九息。
弥九言把九成公共财路全压进船脊。万债城方向的金河被拉得笔直,船体勉强合拢。那条财路今天本就没有收益,现在还多出八道裂伤。
祝咬着金壳,齿缝里全是金血:“再压,船脊会断。”
“一成不能动。”弥九言把九成财路继续往裂缝里压,“要断,断我手里这九成。”
第十息。
收债船撞上东海龙门。
那是一座倒悬在海中的万丈珊瑚门。门外是云,门内是海底废墟。龙鳞和收债工具权限同时亮起,船头已经穿过门缝,四十七名坠海者却再次被向后剔出。
活物不入抵押库。
只要弥放开他们,船便能在十息结束前进海。
刚才被黑欠条拖回来的年轻水手又从他手边滑向门外,裂开的指甲在金壳上留下五道血痕。弥九言反手扣住他的腕子,腕上九十九圈黑账同时绷紧。
“船进不进另说,人一个都不能掉。”
九成财路从船脊分出四十七道金线,把所有人连回甲板。收债船因此卡在门中央,前半浸海,后半悬在人间云上。
十息用尽。
收债令熄灭。
退件海墙重新压来。
龙门内却先响起一声龙吟。
一条银黑长龙撞穿珊瑚门。她两根龙角缠着九道潮锁,左角已经断了一半,仍用断角死死卡住即将闭合的门缝。
潮锁从海里向后拖她。她反身一爪撕下自己肩侧龙鳞,按向被撕碎的催债单,却在看清碎纸上那枚龙王爪印时停了半拍。九道锁立刻勒进断角,她疼得指节一缩,掌心仍重重落了下去。
龙鳞立刻显出本人龙籍。
敖照夜。
银黑长龙化成人形落在船首。她一身湿透的黑衣,断角还在额侧流血,开口第一句便是:“我签收。”
龙门停止剔人。
弥九言看着她按在父王爪印旁的血手:“认债?”
“只认我收到。”敖照夜将带血掌印压实,“父王欠的,去问父王。别把他的名字和我的写在一栏。”
九道潮锁立即收紧,想把她从船首拖回海内。敖照夜没有叫弥斩锁,反手将锁链缠上断角,借收债船进门的冲力把龙门又拉开十丈。门后数十名龙卫正要合阵,被她一尾扫进废墟。
“他们要抓你回去?”祝问。
“他们要我闭嘴。”敖照夜踩住一名龙卫的长戟,断角上的血沿脸侧往下淌,“先让人进去。”
谢摇光没有再问,横刀压住要合拢的门缝。
催债单碎片上,“本人收件”四字亮起。
龙门彻底打开,收债船连同四十七名活人冲进倒悬东海。海水在他们头顶和四周奔流,脚下却是万丈云层;更高处,原本的海底悬着大片龙宫废墟,沉船像城池一样倒扣在海天之间。
老舵工第一个扑到裂缝边,带四十六人重新压住四块翘起的金壳。掌过舵的去船头,能辨潮的贴外壳,手指还完整的补索,那个被黑欠条拖回来的年轻水手把伤手缠在绳上,守住最容易散开的右舷。
弥九言刚站稳,敖照夜便指向远处。
九个黑洞正在倒悬海中张开。
每个洞下方都对着一座人间国土。升上天的海水从洞边试探着往下倾,第一股蓝潮已经穿过云层。
“父王拖的就是这点时间。”她说,“九只海眼一开,四海会砸向九国。到时天庭要么接下九国的灾债,要么再宽龙庭一程。”
最靠近他们的海眼缓缓转动。
洞口下方,正是万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