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海眼张开,万丈水柱直落万债城。
水还没穿过云层,城中九枚城钉已经一起发亮。弥九言脚下的收债船也亮出同样金光,一条粗大财路线从船脊穿过人间,正好钉在万债城中心。
龙庭沿着他的财路找到了城。那条金线从弥九言掌下穿出去,另一头正钉着他刚把选择权还回去的八千七百一十三个人。
“十二息。”敖照夜看着水柱,“落地以后,就算堵住第一波,海眼也会顺地址继续灌。”
弥翻开收债令。
十道刻痕全暗着。刚才退件入海已经把十息用尽,新的权柄没有立刻再来一次的本事。
天债眼沿船脊分开两类金线。
一成财路分成八千七百一十三股,各自留在城民手中,没有任何一股指向整座城。剩余九成归弥经营,刚被他压成随船金脊,正连着九门、商路和城心。
海眼只咬住了这九成。
药铺掌柜那份永久分零,第一次显出比九成更安全的价值。
“切我这条。”弥九言抓住船脊。
祝有鱼正在给第二片金壳补牙,听见这话立刻抬头:“切完船会散。”
“不切,城会进海。”
“城里来得及撤吗?”乌百胜问。
“来不及。”弥九言盯着那条从自己手里伸出的金线,“十二息,连九道城门都跑不完。”
十一息。
九成财路的移动权限是弥九言止赎所得,他没有让谢替自己下刀,亲手抓住船脊,把“随执行人跨城调用”从经营权里扯出来。金河立刻割开手腕;这一项没了,城内经营照旧,他却再也拖不动一城财河。
弥九言把那段权限按上吞金。
“只吞这一项。”
金丹一口咬下。
移动权限碎成金屑,九成财路原路缩回万债城。九门和商路同时亮起,随后全部留在本地,再没有一线跟着收债船。
天债眼里,金河落回城心,先补海压震裂的城墙,再穿入商路、井台与公共货道;药铺掌柜的一成仍在本人掌纹里,老金工也没被越门拿走一文。
弥九言试着隔空再抬一次。
金河不动。
“权限真没了?”谢摇光问。
弥甩开被财河割破的手:“以后想借,得回城和八千七百一十三个分红人谈新价。”
八片金壳失去船脊,咔咔裂开。
十息。
海眼下的水柱猛偏数十里,从万债城中心转向城外荒原。城中一成分红细流照常亮着,谁的也没少;九成公共财路也完整回城,只是不再听弥隔着万里抽调。
蓝色天柱虽然偏开,仍把荒原上的深坑越砸越大。敖照夜望着海眼深处,额角的血顺着潮锁往下淌。
“没完。外锁后面还有一块落水坐标鳞,上面还刻着万债城。海眼重新咬准,水照样会回来。”
弥九言刚刚收回的手又攥紧了:“那块鳞在哪儿?”
“就在锁后。九只海眼百年前只管引潮,是父王后来往里面塞了九国地址。”敖照夜扯了一下角上的潮锁,锁环立刻咬进伤口,“我能掰开外锁,可城图不是我刻的。我去碰,龙籍先算我抢你的城。”
“那就把锁掰开。”弥九言盯住仍在下砸的水柱,“万债城的名字,我自己撕下来。”
九息。
没有船脊的收债船已经分成三截。老舵工和四十六名海民却各自抓到位置。有人扑向左右金壳压舷,有人把断船索穿过钱孔,还有人将裂旗杆抬到船尾当舵。
有人没了船,有人连海边的家都随海升天,只剩一身湿衣。年轻水手把被黑欠条勒破的手缠进断索。
两个年轻水手把最长的断索从左壳穿到右壳,三名鲛人用鳍压住最轻的一片,老舵工挑出六个能听懂倒流潮声的人守船边。他不问谁来自哪片海,只问:“掉过几次?”
“两次。”左壳水手答。
“三次。”一名鲛人说。
伤手水手问:“刚才算不算?”
老舵工点头:“算。掉得最多的站外圈,你们知道哪股水最会骗人。”
“船散了,人别再散。”老舵工把裂旗杆压向外层逆涡,“往海眼开!”
乌百胜看着脚下只有四成相连的破船:“路在哪?”
“水在上面,旧潮还在脚下。跟着我掉。”
老舵工把倒悬东海翻过来看。水柱中央顺流下砸,最外一层却为补足中心空位向上回卷。收债船只要横切进外层逆涡,就能贴着落海水柱冲进海眼。
八息。
外层逆涡猛地抬起左壳,伤手水手的腕子被断索卡在两片金壳之间。谢摇光扑过去把刀背插进接缝,刀身刚撑开半尺,裂口便越过刀尖,直窜右壳。
一块翘起的金皮崩到祝有鱼嘴边。她张口咬住,裂牙被震得全是血,仍朝右边含混地骂:“右壳先散!换绳,快!”
海民立刻把断棺推到船尾当舵架,鹤长年用右肩顶住,空着的右手去拖伤手水手。乌百胜直到看见老舵工示意众人准备松壳,才展开裂旗,把“船会散,人不掉”写进自己的真败路;陌生血印刚要冒头,全被他用掌血盖了回去。
收债船横着冲进水柱。
七息。
水如山撞来。第一片金壳当场离船,十名海民主动松开壳边,沿乌的败路跃向第二片。海眼龙牙从水里咬下,只咬金壳,不认活人。
祝有鱼一口咬住龙牙:“它只认船产!”
“全员松船!”老舵工吼。
四十七人同时放手。
失去活物重量,金壳被龙牙拖向一侧;所有人则沿真败路从牙缝穿过,再从另一边重新抓住船索。乌最后一个跳,胸口败伤炸开,仍没让旧血印替他落水。
一名鲛人慢了半步,尾鳍被龙牙咬住。旁边两人各抓一边船索,借金壳被拖走的力把人拔出来;缺口鲜血直涌,两人用湿衣勒住伤处,那名鲛人疼得脸白,仍翻身把剩下的尾鳍压回右壳。
六息。
数十名潮兵骑龙鲨从海眼深处冲出。
“奉龙王令,收回拒收鳞,护送三公主归宫!”
敖照夜把一根潮锁反缠上最前方龙鲨。她借龙鲨冲势拧身,银黑龙尾横扫,将整排潮兵撞进水柱内壁。
后排潮兵不再围她,转而用长戟挑断船索。他们知道钱船已经失去金脊,只要再断三根索,四十七人便会随金壳散进水柱。
谢摇光踏上第一根长戟,刀背一路踩过兵阵。斩债刀不切潮兵姓名,只削戟头上的“护送归宫”潮令。潮令一掉,龙鲨认出背上人正拿它们撞海眼,三头当场翻身,把骑兵甩向云层。
乌百胜把剩下的长戟引进一条必定戳中自家潮锁的败路。七名潮兵同时收手,阵形乱成一团。老舵工抓住空隙,带全船猛压右壳,破船擦着龙鲨腹部钻进海眼外锁。
祝问:“他们口里的护送,就是挑断四十七个人的船索?”
“我若回去,九只海眼就没有龙庭证人。”敖照夜扯紧潮锁,“别让他们碰船。”
五息。
敖照夜冲到海眼外锁前。九道潮锁认出她的龙籍,反过来勒紧断角。她没有让谢斩自己的锁,直接用断角挑起最粗一环,连皮带鳞往外扯。
第一根潮锁在她角上崩断。
海眼外层张开一道缝。
里面嵌着一枚城门大的蓝鳞。鳞面刻着万债城九门,九条新鲜刀痕从城图直通水柱,正是后装的落水地址。
四息。
水压把万债城城图撑得鼓了起来,一角后刻金皮先裂开。谢摇光沿着裂口出刀,只削那层新皮;金皮一翻,鳞根突然往里缩,正把祝有鱼的手往缝里拖。
祝有鱼低头咬住接缝,裂牙刚用力便又掉了一颗。她把牙和血一起吐出去,嘴里还咬着鳞根:“抓住!快!”
“别再咬。”弥九言双手扣住那道松口,“我来拔。”
鹤长年的未来寿线穿过云层,贴着万债城九门扫了一圈。城里暂时没有寿线熄灭,荒原却已被第一股海水砸出百里深坑;鳞面每恢复一笔城图,水柱就朝九门挪回一分。
三息。
弥放出吞金,金丹贴上蓝鳞,只咬“指向万债城”这一项地址价值。龙鳞上的九门开始掉色,海眼却立即从另外八国抓来新地址,试图填进空位。
北雪国、南礁国、临海国的城影轮流浮出。
弥九言将回响铜钱按在鳞上。
万债城上万个本人姓名同时亮起,回响铜钱里却不是同一个声音。有人骂龙庭,有人喊别把水往孩子头上倒,也有人只说“我没签”。不同的答复撞在一起,都不准自家地址再次被人拿走。
九门图从鳞面彻底脱落,其他八国城影也因没有本人同意,无法借万债城的空位落印。
两息。
龙王爪印从海眼深处压下,要把坐标鳞重新钉死。
爪印还没落,整枚坐标鳞便向里缩。弥双臂被拖入鳞根,金边切开旧伤。他若松手,万债城九门会在下一息重新显形;若继续抓,海眼闭合能连他一起夹进地址栏。
敖照夜的龙角已被潮锁勒得见骨。她仍用断角向上挑,将龙王爪印顶偏一寸:“我只能挡父王一爪。”
弥九言看了一眼她露骨的断角:“一爪够了。剩下归我。”
鳞根猛地合拢,割住弥九言两条旧伤未合的手臂。乌百胜把这股败势拽进自己胸口,张嘴呕出一口血,鳞片回缩的速度终于慢了半拍。老舵工吼着拉索,四十七名海民压住外舷,鹤长年则用右肩死死抵住往后滑的断棺舵架。
龙爪压下来时,敖照夜用断掉一锁的龙角卡住爪印。最后一层后刻皮被拉得发白,谢摇光一刀斩开;祝有鱼整个人已被鳞根拖离船壳,仍用缺牙咬住那道松口,伤手水手和两名鲛人把索套上她的腰,拼命往后拽。
一息。
弥九言双手抓住蓝鳞,亲手将它从海眼喉里拔了出来。
万丈水柱失去地址。
最下方海水先停,紧接着整道天柱向上倒卷。砸入荒原的海水被海眼原路抽回,蓝潮穿云升天,第一海眼在轰鸣中闭合。
万债城方向,九枚城钉先被回抽海水拔高半寸,又在本地九成财路的重量下重新钉稳。荒原深坑里的水一滴滴离地,最后只剩满地活鱼。城民已经拖着旧门和药车往坑边跑,能救的先捡,不能养的暂时送进鲸坑那缕救命水。
弥九言只看见这一眼,跨城视野便随移动权限彻底断开。他下意识抬了一次手,万债城的金河没有再回应;反卷巨力已经撞来,他只能收回空手,转身去抓散开的船壳。
反卷巨力也把收债船撕成四片。
四十七名海民沿乌的败路各抓一片,谢的刀、鹤的断棺和裂旗杆勉强把四壳连住。没人掉下云层,船却再也不像一艘完整的船。
弥九言抱着坐标鳞落上中间金壳。
鳞片正面,万债城九门正在消失。背面却露出被新地址盖住的百年旧痕。
原始抵押坐标:东海龙墟第七潮柱。
天债眼沿旧坐标向下看。
四海升天后,东海海床已经裸露。巨大的龙宫废墟横卧在人间,千万年积宝在阳光下发亮。九国掘宝军驾驶装着车轮的陆船冲入海床,为一座露出的龙柱互相开炮。
另一边,龙庭战船正从倒悬海向下俯冲,也在抢第七潮柱。
敖照夜盯着那处旧坐标:“谁拿到原柱,谁就能改第一海眼下一次落在哪里。”
远处又传来八声巨响。
其余八个海眼,同时向八国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