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债船从天海掉下去时,东海已被九个国家占了一半。
海水全升到了云上,万里海床裸在阳光里。沉船倒扣在泥沙中,鲸骨连成白山,龙宫废墟从东一直铺到天边。过去只有龙族能进的宝库,如今连门上的珍珠都晒得发亮。
九艘陆船正为中央一根蓝色龙柱互轰。
没有一艘陆船在水里。最大的装万只巨轮,第二艘踩三百条铁蟹足,最小的骑旧龙脊,其余靠滚木、飞轮和兽骨拖行,都在抢龙柱。
九国士兵一边开炮,一边用长网捞路边宝物。网里有珍珠、兵器和龙宫瓦,也有人从沉船里拖出还活着的海族。宝物进船舱,活人却被丢在原地,因为各国买的是打捞权,没买救人的名额。
四十七名海民看见那些人,船壳上没人说话。刚被黑欠条拖回来的年轻水手把伤手往索里缠紧一圈:“直落会不会砸到他们?”
老舵工盯着海床上还在爬的海族:“船可以碎,别再拿活人垫落点。往原柱压。”
炮火从九面飞过龙柱,谁都想抢,谁也不肯让别人先碰。
四片金壳组成的收债船正从万丈高空落向炮火中央。
弥九言将坐标鳞压进四壳中央。鳞背的旧线直指第七潮柱,使破船没有被高空乱流吹偏。
“船落东海龙墟第七潮柱。”他说。
“旁边全是炮。”年轻水手说。
“看着那些被丢下的人。”弥九言收紧坐标线,“船偏向哪边,谁先看见,直接喊。”
云海上方传来龙吟。
三艘龙庭战船倒悬船身,从升天东海俯冲而下。船腹没有炮口,只有一枚覆盖整片海床的黑蓝令印。
敖照夜认出那三艘船,断角上的潮锁先收紧一圈:“太子的封口军。”
“抢柱?”
“毁柱。”
令印先一步落下。
沉海。
整片龙墟同时一沉。被九国挖出海床的珊瑚、宝箱、龙骨和宫门,全在瞬间重了千倍。陆船轮轴陷进泥里,铁蟹足齐根折断。刚被人搬起的一座金殿从车上砸落,连拖车一起压成薄片。
捞宝长网也被千倍重量拽回地面。几名士兵来不及松手,手臂被绳索拉脱;先前丢在路边的海族反而不受沉海令影响,从重压缝隙里爬了出来。
封口军悬在高处,没有救人。沉海令只压龙墟资产,正好替他们分开了证物与活人。
收债船也猛坠百丈。
坐标鳞是离开原柱的龙墟旧物,千倍重量全压上来,拖得四片金壳向内合拢。
弥翻开收债令,十道刻痕仍暗。退件海墙耗尽的十息还没恢复。
海床越来越近。
沉海令的黑蓝重印从坐标鳞爬上弥九言手背,再沿他的手臂压向四片船壳。若认成盗采,坐标鳞会带着全船砸进龙墟;若松手扔掉,他们就再也找不到第七潮柱。
满地龙宝在天债眼里刺得人睁不开眼,件件都可能换命。弥九言腕上的九十九圈黑账还在滚息,他手指几次碰到“取得”那一栏,最后却把坐标鳞整个翻过来,让背面的原始槽朝向海床。
“这片坐标鳞不是我偷的!”他冲沉海令骂道,“谁改了它的地址,谁自己收回去。滚回你原来那根柱子!”
鳞片正反两层同时亮起。
沉海令压的仍是鳞,却不再压承载退件的船。四片金壳从千倍重量里弹开,贴着海床滑了出去。
一枚九国炮弹从头顶飞过,正中他们刚才要砸出的深坑。
祝有鱼趴在壳边伸手去够一颗龙珠,指尖刚碰到珠光,脚下金壳便往泥里一沉。她赶紧缩手,反手把旁边一个也想捡宝的海民拽了回来。
“手都给我老实点。”她自己还盯着那颗珠子,“谁捡,谁就跟宝一起埋。”
海床上没有水,四片金壳却仍在转向。
老舵工先伏下去摸海床,几个海民跟着看向脚下。他们看见陆军看不见的东西:所有珊瑚都朝同一边伏倒,鲸骨的盐渍在背风处更厚,数千艘沉船的船头也沿一条弧线倾斜。
那是水升天以后留下的旧潮沟。
老舵工趴在壳沿,用手摸过泥沙:“左三尺是逆潮,右边过去是回流坑。没人挖的话,沟还在。”
“现在没水。”乌提醒。
“没水,海底也不会忽然学会平。”
两个水手拉左索,三名鲛人用尾鳍压右壳。破船顺着肉眼看不见的旧暗潮转弯,避开正面炮火,钻进一艘万轮陆船底下。
旧潮沟时深时浅,四十七人按老舵工手势换壳:左手举起,十二人压左;右手握拳,鲛人收鳍;两指向下,全员伏身。他们来自不同的船,却认得同一片旧海。
一名年轻水手忽然指向干泥:“前面有暗礁!”
乌百胜看了半天,只看见一片平地:“海都没了,礁怎么还叫暗礁?”
破船下一瞬擦过埋在泥下的龙角,第四片金壳被划开半尺。
“因为你看不见。”老舵工说。
陆船上的将军看见四片破壳,立即下令开炮。
十二枚火珠追进船底。
最前一枚火珠的追踪金线先缠上伤手水手。谢摇光追着金线削过去,刀锋只断准星,水手刚把手抽回,剩下十一枚火珠便在船底接连炸开,黑烟一下盖住整条旧潮沟。
一枚弹壳从烟里撞到祝有鱼脸前。她偏头咬住,壳内立刻亮出双龙雷纹;右侧黑雾里,另一枚火珠也亮起同样的纹路。她把嘴里的壳吐回去:“这两颗有龙雷,别让它们夹船!”
两枚龙雷一左一右亮起。弥九言催吞金咬掉军器外壳,完整价一失,雷心提前炸开;爆风仍把第一片金壳掀得直立起来,乌百胜的旧败路从壳下亮起,十名海民顺着金线扑回第二片。
最后一名水手脚尖已经离壳,鹤长年的未来寿线从烟里缠住他的腰,硬把人拖了回来。鹤右手随即按上祝的下颌,摸到裂牙还在往外渗血:“再咬一次,这边也保不住。”
祝有鱼拍开他的手,把船索塞回嘴里:“那就别让第三颗撞我脸上。”
破船从万轮陆船腹下滑过。
前方旧潮沟突然下陷。老舵工吼了一声“落潮”,全员同时压低船壳。四片金壳沿沟底向下滑行,追在后方的万轮陆船却不懂海底地形,上万只轮子一起冲进回流坑。
巨舰从收债船头顶翻了过去。
甲板上的士兵、炮架和一排刚抢来的珍珠门全倒进泥里。为首将军还挂在桅杆上大喊:“那是我国第一打捞区!”
老舵工从船底回了一句:“你先把船翻正!”
龙庭三艘战船已经逼近第七潮柱。
敖照夜跃上最高金壳。她角上剩余八道潮锁同时绷紧,向太子封口军报告位置。她没有斩锁,反将其中一道缠上龙庭副舰舵尾。
副舰向上拉她,她借力把整艘船拖偏。龙庭炮口从第七潮柱旁擦过,轰碎了九国一座陆船的船楼。
“柱要公开。”敖说,“龙族领地不归你们。”
弥回她:“我送错件,不收领地。”
“先记着。”
九国剩余陆船发现龙庭要毁柱,也顾不上互轰,所有炮口同时转向中央。它们并非保护证据,只是都怕自己的战利品先被毁。
第七潮柱同时遭到九国与龙庭瞄准。
柱面裂出第一道纹。
坐标鳞跟着震动。沉海令千倍重量全落在鳞上,鳞片拖着四片金壳冲出旧潮沟,直撞潮柱。
右壳的最后一根船索先崩断,老舵工带着四十七人扑向四壳边缘:“把抱鳞的人送到柱背!”
最后一枚追弹锁住压舷的年轻水手,谢摇光赶在火光钻进他后心前削掉准星。船头撞上潮柱,坐标鳞在弥九言怀里翻了半圈,眼看要把旁边的鲛人拍进石壁,祝有鱼扑过去咬住鳞角,满嘴是血地喊:“旧槽在背面!”
鹤长年把断棺横抵船首,四十七人的重量同时压下,四片金壳终于没有在撞柱前散开。
收债船撞上第七潮柱。
弥九言抱着坐标鳞跃出船壳。
龙庭主炮和九国炮火同时落下。弥九言迎着两面炮火,沿柱背旧痕把鳞片按回原始地址槽。
龙庭主舰上一名金角龙将跃出船头,长枪直刺弥后心:“错址已经废了!谁准你重开旧址?”
敖照夜用剩余潮锁缠住枪身。龙将借父王龙印压她,八道锁同时勒进断角。熟悉的龙威压下时,她喉间先漏出一声“父王”,手里的潮锁却缠得更紧:“既然旧址该废,为什么不敢留给九国看?”
龙将没有回答,枪上灭证潮火却更亮。
乌百胜从侧面撞进枪路。长枪本该穿弥,最后沿他的真败路擦进乌肩头。乌被钉在潮柱上,仍把弥面前最后半步空了出来。
弥回头看见枪尖穿出乌百胜的肩,扣着坐标鳞的手一松,鳞片滑回半寸。
“鹤长年,接住他!”弥九言嗓子都喊劈了,左手已经要离开地址槽。
“别过来!”乌百胜用左手把裂旗钉上柱面,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先把那半寸按回去!”
鹤长年已经扑向潮柱。弥九言咬住牙,两只手重新压回坐标鳞。
错件归位。
第七潮柱内部爆出百丈蓝光。百年前的旧潮层向外展开,龙庭炮火被导向上层,九国炮弹被分进九道旧水路。两批攻击从柱身两侧掠过,互相撞成满天火雨;钉住乌百胜的龙枪也被旧潮震松,谢摇光立刻削掉枪上的灭证潮火,鹤长年用右肩抵住他,拔枪后将断索勒进贯穿伤止血。
乌百胜右手抬不起来,只用左手抓回裂旗:“路还能画,别碰我这边肩。”
原址层终于显形。
东海龙墟第七潮柱。
四海抵押坐标之一。
原址真实。
后改万债城地址也真实。
柱内没有出现司衡批准全页,只有一枚被遮住大半的天庭受理角。弥将它照进天债眼,没有把半角当成全证。
敖照夜刚落到柱边,整根潮柱忽然向九个方向一震。
九条蓝金打捞锁从柱中射出,分别钉住九艘陆船。每条锁上都展开一份契约。
价款足额。
龙王亲印为真。
标的完全相同。
东海龙墟第七潮柱,第一打捞权。
九份契约,全写第一。
最先翻车的万轮陆船亮出三十年前付款金;铁蟹船的契约更早,写的是四十二年前;那艘沿龙骨滑行的小船拿出的契约竟有六十年,国名都换过一次,龙王亲印却与今日拒收鳞上的爪痕同源。
九份付款时间不同,成交条件不同,有的用金山,有的用三年雨权,还有一国抵押了沿海百姓未来十年捕鱼所得。唯一完全相同的,只有“第一”二字。
弥九言的天债眼逐份扫过。钱、亲印和付款代价全是真的,后来重复出售也没有让前契自动失效,所以九条打捞锁都在真撕潮柱。
九名将领在不同陆船上举起本国契书。有人先把炮口转向另外八国,有人低头查本国仍在流出的付款线,还有人盯着六十年前的旧国名,迟迟没有下令。
敖照夜逐枚看过那九道亲印。每一枚都与拒收鳞上的父王爪痕同源,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把手按紧仍在流血的断角。
九条打捞锁同时收紧。
第七潮柱刚被保住,便被九份真契撕向九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