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龙墓刚长出第一块肉,一杆龙枪便从墓门里捅了出来。
枪长三百丈。
最前面的三艘九国陆船还在争谁先下墓,便被一枪串起。船轮在枪杆上狂转,将军抱住桅杆还在喊:“我朝第一打捞权!”
墓门随即炸开。
一具只有上半身长出血肉的龙兵爬了出来。它下半身仍是白骨,胸口没有姓名,只有一块被刮花的旧鳞。九条付款河正往它骨缝里灌,金山补骨,雨权生血,港口和航路织成筋。
最早买家的将军先把旧契拍上龙枪:“我朝排第一。先停枪,听我朝号令!”
临海将军的炮口已经转向其余军阵:“护住清场线。敢抢契的,先杀!”
押三代航路的少年将军没有伸手认主,只把退价文书掷向龙庭主舰:“九份契都拿来拴它,龙庭先退重复收走的价!”
余下六国未喊话,契书上的役使条款却一条条爬上龙兵骨缝。魂火亮起后,它先低头去摸胸前被刮花的旧鳞,左臂却被最早买家的护卫令拽住,右臂又撞上临海清场线;龙枪要朝东,头颅被另一份契约扯向西。
它的爪尖还没碰到旧鳞,刚长好的筋便被命令扯断,又被九国付款重新接上;每接一次,伤口便换一个国家的颜色。有人死攥优先位,有人催它立刻护航,也有人只盯着卖方退价,九份契仍把同一具身体当场撕开。
它身体中间发出一声裂响。
临海将军把“唯一主人”四个字写上新旗,插到副舰最高处。
“把其余买家杀光,我们就是唯一的第一!”临海将军指向那具龙兵,“这支龙军,不听我还能听谁?”
龙兵被九道命令扯得转了半圈,第一枪落下,正好把那面主人旗劈成两片。
乌百胜用左手压住右肩枪洞,看见龙兵的爪尖还朝着那块空名鳞:“这名龙兵连自己是谁都没看清。”
临海将军把断旗攥得咯咯作响,继续催动清场线。弥九言抓住缠向龙兵脖颈的金线,喝道:“把手从这名龙兵身上松开!”
龙墟里响起一声鼓。
咚!
墓内成千上万具龙骨同时抬头。
砸进龙墟的龙庭主舰从废墟中翻起。金角龙将满身空鱼篓,双手却托着一面白骨战鼓。鼓面没有皮,只有密密麻麻的阵亡编号。
“无名战尸,皆为龙庭旧军械。”
他一槌砸下第二声。
“九声归械。旧军复令!”
第二声落下,第一具龙兵胸口亮起一个番号。
第七潮军,左锋三百一十六。
龙庭命令顺着番号钻进骨头。
灭付款证据。
杀全部见证者。
三一六的头颅猛地转向四十七名海民。刚才替九国护住契书的海民,成了离墓门最近的一批见证者。
龙枪横扫。
老舵工吼了一声“散”,四十七人同时向两侧扑。三道潮索先缠住枪头,修船老人趁枪势一偏,把剩余折壳插进海床。壳板刚立住,枪风便掀得它往后倒;尾鳍缺角的鲛人扑上去压住壳根,同伴趁这一挡把伤手水手拖过枪锋。认鱼骨的小孩却还趴在原地,盯着枪尖钻开的沙沟大喊:“别停!那是旧鲨道,枪会从背后拐回来!”
枪尖果然扎进海床,顺着一条已经干涸的旧水路,从众人背后钻出。
谢摇光一刀斩下。
她没有碰真正的旧军令,只切掉枪尾那句“灭证后自行碎骨”。龙兵不用打完这一仗就被销毁,可杀人的命令仍在。
第三声鼓响。
枪锋追得更快。
乌百胜眼前铺开十七条路。十七条都能让四十七人活,却会让枪锋拐向九国阵中的普通士兵。
他一条也没选。
乌把裂旗缠上受伤的肩,左掌蘸血,在海床上画出一条直线。
“让龙枪先追我。”
“右肩再中一枪,你这只手就保不住了。”鹤长年说。
乌没有回头:“枪不追我,就追他们。”
真败路亮起。三一六果然弃下海民,龙枪掉头追向乌。乌转身就跑,跑出三步,先被自己的旗绊倒。
枪尖擦着他后脑掠过。
乌后颈被枪风剖开,血沿甲片灌进本就裂开的肩洞。他想再画第二条真败路,右手却因灭证枪伤抖得落不住笔,只能用膝盖压旗、左手蘸血补完。黑旗上的陌生手印一枚枚亮起,又被他用掌心压回去。
鹤长年右手扶棺,未来寿线一齐探向三一六。万条细线穿过半肉半骨的战躯,没有找到一条明日。
鹤长年盯着空白寿线:“这名龙兵已经死透了。”
祝有鱼盯住龙兵胸口:“死透了,怎么还在长肉?”
“三一六没有自己的明日。”鹤收回寿线,“这些新钱只在推着尸骨继续动。”
祝的目光顺着新肉往胸缝里钻:“那就找没被钱盖住的地方。”
第四声鼓震开海床。
九国付款河灌得更快,三一六缺失的下半身开始长出黑金龙鳞。它每完整一分,龙庭旧令便重一分。
弥九言抬手唤收债令,金页只亮了一角。
十息尚未恢复。
他没有第二次十息可以直接扣住战躯。
“把枪压低!”弥冲乌喊。
乌的右手垂在身侧:“我只能压一次。”
“三丈就够。”弥盯住龙兵胸前那块被刮空的旧鳞,“我上去找三一六自己的东西。”
乌故意往地上一扑,真败路把追来的枪杆压低三丈。弥踩上枪锋,沿龙纹向三一六胸口狂奔。
临海炮火立即追来。金角龙将也从主舰射出一排灭证箭。
修船老人把最后一根壳梁甩到弥脚下。梁尾刚被枪势抬起,伤手水手便整个人跪了上去,伤口在木壳上压出一片血。采珠女甩来的潮索随即扣住梁头,尾鳍缺角的鲛人贴着枪杆压稳索结。认鱼骨的小孩看见一根断刺先朝右歪,立刻扯着嗓子喊:“左边!枪要往左翻!”
弥横踏一步,灭证箭贴着腰侧穿过。
临海舰侧的废料名册仍亮着四十七个名字。年轻水手只把流血的手在壳梁上压得更紧。老舵工已把下一根潮索抛上枪杆:“别等他们。先把人送过去。”
第五声鼓响。
三一六胸前新长的龙鳞合拢,弥的手差点被夹断。祝有鱼从下方扑上来,一口咬住最亮的新鳞。
她立刻吐了。
“全是新钱。金山、雨水、空港口,还有没出生的人欠的鱼。没有三一六的味道。”
“找三一六没被新钱盖住的旧鳞。”弥说。
祝顺着胸缝往里摸。新肉都在往外长,只有心口最深处压着一片发黑旧鳞。她张嘴咬下去,裂牙发出细响,鳞片只掉下一小角。
那块旧鳞和整支龙军比起来轻得可笑,卖掉大概连临海一枚炮弹都买不起。它却在九条付款河里死死不化,新长的骨肉每覆盖一层,鳞片便顶开一层,像是有人死到只剩一小笔钱,仍怕家里等不到。
这次她没吐。
“末月军饷,二十七枚潮钱。”
海床上的九国将领都愣了。
临海买一份清场契都不止这个数。
“还有抚恤。”祝闭眼尝了尝,“写了阵亡后送回家。没送到。”
第六声鼓落下。
三一六一把抓向祝。弥将她推开,自己被龙爪扣在胸口。
敖照夜抬起断角,挡住要合拢的两根指骨。
“这是本人饷鳞。”她说,“第七潮军的规矩,活着自己领;死了,鳞把抚恤送回家。”
敖照夜挡在龙爪前:“谁伸手代领都不算。”
金角龙将隔着战场喝道:“无名者无从领取。逾期军饷早已并入军械养护!”
弥看向那片黑鳞。
天债眼里,一条极细的旧线仍在向三一六胸口钻。名字被刮空,欠款却一千年都没有改认别人。
“名字刮掉,就能把人也算没了?”
弥用流血的手按住饷鳞。
“那这二十七枚潮钱为什么还追着他?”
金角龙将不答。
“钱都知道该找谁,你们不知道?”
第七声鼓响。
旧军令压下,黑鳞当场裂开。弥将碎鳞重新按回三一六心口,细小的欠饷线仍只缠住那具战躯。
临海将军驾副舰撞来:“把鳞交给我!本国替它收钱,再按清场契接管它!”
“滚。”弥按紧那块空名鳞,“名字都没还,你先惦记上他的命了?”
临海将军挥刀斩向黑鳞。
谢摇光的刀背先到,将他连刀带人拍回副舰,刀锋随后横在黑鳞与所有外来签印之间。
弥把碎鳞死死按回三一六心口,冲白骨战鼓吼:“把收钱的凭据吐出来!谁拿过这二十七枚钱,让谁自己留印!”
第八声鼓重重落下。
三一六胸前浮出一张千年前的军饷回执。
本人已领。
下面只有一枚整整齐齐的龙庭总领印。该由本人留下的龙爪印是一块空白,抚恤去向也被总领印压住。
弥指住那块空白的龙爪印:“谢摇光,把‘本人’两个字刮开。我倒要看看,是谁替他领得这么干净。”
谢一刀削过回执表面。
旧账仍在,刀锋只削掉后来盖上去的“本人”二字。
剩下四个字露了出来。
龙庭总领。
黑鳞重新接回三一六心口。
它眼中的两团魂火忽然停住。
九国契约、临海清场令与龙庭军令还缠在身上,三一六却第一次没有立刻服从任何一道。
它低头看了看缠进骨头的九国契,又看向白骨战鼓。
“谁又叫我出战?”
它的声音像两块裂骨硬磨在一起。
“这一次,谁付军饷?”
没人回答。临海将军抓紧断旗,金角龙将还举着鼓槌。
三一六按住胸前黑鳞:“旧饷是谁领的?”
“龙庭总领。”弥说。
“抚恤送到家了吗?”
敖照夜看着它胸前那片黑鳞,断角上的潮锁还在往下滴血:“我不知道。”
三一六看着她。
“没有。”弥盯着那张回执,喉结滚了一下,“一枚都没到你家里。”
“家。”三一六只吐出一个字。龙爪抬到半空,又按回胸前那片黑鳞。
这个动作很轻。刚才三百丈长枪能一口气串穿三艘陆船,此刻那只龙爪却不敢用力,生怕把二十七枚潮钱的旧鳞按碎。
随后,它挥枪扫过海床。
九国刚挂起的主人旗全碎了。
第二枪刺穿龙庭归械鼓。
第九声却从倒悬龙墓深处响了起来。
三一六新长出的血肉骤然化为付款金流,下半身被墓门往回拖。它双手反握龙枪,将枪身横着卡进门缝。
整座倒悬龙墓压在它背上。
“带三一六走!”敖照夜冲弥喊。
三一六却摇头。
“我还没领退伍令。”
它将枪尾压到海床,给众人撑出一条通向墓内的斜路。
“进去。”
弥站在枪杆上:“要我替你找什么?”
“我的名字。”
三一六顿了顿。
“还有钱去了哪儿。”
四十七名海民先跃上枪桥。谢、祝、乌、鹤随后跟上,敖照夜最后回望一眼撑门的旧军。
众人刚冲进墓门,万点冷光同时亮起。
倒悬墓道两侧,挂着成千上万片军饷收讫鳞。
每一片都写着同一句话。
本人已领。
门外,三一六胸口那片黑鳞正贴着它最后的骨火,一遍遍发出同一个回答。
从未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