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刚进龙墓,墙上第一片军饷鳞便张开了嘴。
“第七潮军,左锋三百一十六。”
门外,三一六正用龙枪撑着整座墓门。第九声归械鼓压住它的喉骨,它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军饷鳞等了三息。
“未到。”
“战损缺员一名,就近补齐。”
墓道两边同时伸出上百只白骨手,抓向离墙最近的人。
那个会认鱼骨的小孩只来得及喊一声,整个人便被拖上半空。一副千年前的黑甲从墙里钻出,先扣住双脚,再沿腿骨向上疯长。
这孩子在天上坠海时没哭,被鲸骨砸到船边时也没哭。此刻甲片正在把他的手撑成龙爪,他却慌得连脚都忘了踢。旧甲不只要他的命,还在一寸寸擦掉他原来的身体。
甲片每合上一块,小孩身上的衣服便少一块,皮肤上多一个字。
三。
一。
六。
“我不叫三一六!”小孩挣扎大喊。
军饷鳞说:“原兵未到,你到了。”
四十六名海民一起扑过去。
修船老人刚撬开一片腿甲,墓道便亮出一行金字。
协助脱甲者,就近补入同袍缺额。
结网的三人用潮索把孩子往外拉,另外三副空甲立刻从墙上跃下,顺着潮索往他们身上爬。
结网者喊:“别碰那行字,甲在顺着人爬!”
修船老人没有松索:“不拉他,名字就没了!”
“我九岁!”孩子哭喊,“我叫石鳞!”
“听见了!”修船老人死死拽住潮索,“先把石鳞拖出来!”
墓道突然转动。
墙成了地,地成了顶。数百副空甲贴着旋转的石壁追赶活人,谁离哪副近,哪副就伸手给谁补上阵亡番号。
追进来的九国先锋也没能例外。一名临海炮手刚踏进墓门,便被一副背插六箭的旧甲抱住。临海将军让他顺势认号、抢下一具龙兵,炮手胸前却先浮出“已阵亡”三个字,连活人的军饷也当场停发。
炮手吓得拼命撕甲:“将军,我还活着!”
“先取得军权,出去再改!”
那人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撕得更狠了。
谢摇光踏上墙面,一刀削过小孩胸口。
刚长出的三一六编号断开。
旧甲停了一息,内层又顶出一排“三一六”,沿着孩子肋骨继续往上爬。
鹤长年的未来寿线穿过滚动墓道,一端缠住孩子,一端伸向门外。
孩子身后有几十年乱七八糟的明日,三一六身后一条也没有。
墓道立即亮出判词:“活人可用,死兵不可到。”
鹤一把攥住孩子身后的寿线:“他还有几十年。别拿活人的明天填死人!”
一副空甲照着他的白发扑来。
鹤用右肩顶开甲头,脱臼的左臂被撞得猛地一晃,五指却怎么也合不拢。
空甲胸口亮出军医二字。
祝有鱼扑上去,一口咬住空甲颈扣,将它从鹤身上掀开。
乌百胜单膝跪地,想画一条把小孩送出旧甲的路。灭证枪留下的伤贯穿右肩,他手指刚落下,血线便抖成两截。
十七条半路同时出现。
第一条让孩子脱甲,修船老人补进去。第二条让老人脱甲,采珠女补进去。第十七条最干脆,四十七人全能离开,但最近的一队九国士兵会被墓墙吸入。
乌一把抹掉所有路。
他将裂旗横插进两面旋转墓壁之间,用左手蘸血重画一条。
乌百胜用染血的左掌指住旗杆:“都躲开!这条线只卡墓墙。它要撕,就撕我一个。”
墓壁轰然夹住裂旗。乌用背顶住旗杆,硬把滚动墓道卡慢一息。两只甲钩刺进他腰侧,黑旗上的陌生血印接连亮起。
乌抬起染血的左掌,往那些手印上一按。
甲钩继续撕他,没有拐向旗内任何人。
墓道慢下来的这一息,四十七名海民自己动了。
修船老人不再硬撬甲面,手指顺着石鳞腋下摸到三枚活动榫。第一枚榫刚被拔出,扑来的空甲便露出膝后关节;结网者趁机把几个膝弯捆成一串,墓壁才转半圈,十几副甲已经互相绊倒。最下面那副甲摔裂一道缝,采珠女立刻把海盐吹进去,白锈沿旧潮线爬开,石鳞身上的千年锁扣终于松了一格。
旧甲已经裹到石鳞胸口。他咬住甲领,盯着里面的骨架大喊:“三一六只穿过这副甲,甲里少了他的胸骨!”
祝有鱼扑上去,一口咬住缺骨旁刚长出的替补鳞。
正面是本人已领。
她把鳞翻过来,又咬一口。
背面藏着一行小字。
战损缺额,就近补齐。
祝吐掉碎屑,脸上的馋意全没了:“正面说他领过,背面就抓活人去死。妈的,一片鳞还想吃两头。”
她又咬了相邻三片。三片背面都有同一个齿印,像一颗极大的龙牙曾同时咬过整面墓墙。
凯旋总领。
金角龙将的笑声从枪桥后传来。
“总领替阵亡军领了,兵籍就该结清。”金角龙将敲了敲残鼓,“没兵籍的尸体归军械,墓里缺多少,就拿活物补多少。这规矩用了千年。”
他带着龙庭封口军冲进墓道,白骨鼓只剩半面,仍能驱动墙上旧甲。
临海军也追了进来。
临海将军看见活甲会自动补兵,眼睛当场亮了:“一个人能替全军领,我就能替所有缺席的答到!名额补齐,统统编进临海!”
弥扑过去掰住合向石鳞胸口的甲片,掌心转眼被割开:“总领拿了死人的钱,你们还嫌不够?现在连活孩子也要拿去填!”
临海将军一刀劈向龙枪上的旧纹:“人齐了,仗打赢,手续自然齐!”
刀落下,三一六伸进墓门的传声龙纹被斩断。
金角龙将同时催动凯旋总领牙印。墓墙上万枚齿印张口,门外所有声音刚传进来便被吞掉。三一六就在三百丈外,却被墓道判成永远缺席。
弥的天债眼越过乱飞的空甲,看向那块未领饷鳞。
二十七枚潮钱的细线仍沿龙枪深入墓道。
弥踩住一副空甲头顶,借它扑来的力跃上枪杆。
他指着门外嘶声骂道:“睁开你们的眼!替我们撑门的那副骨头,哪儿缺席了?”
军饷鳞冷冷回答:“军饷已由总领收讫。原兵永久离队。”
孩子胸前最后一块甲继续合拢。
临海将军命士兵去抢孩子:“那我们先领!”
四十七名海民挡在前面。
修船老人抄起甲榫当锤,采珠女把潮索绕上龙枪,十几个人依次伏下,耳朵贴住枪骨。
“船上隔十里叫人,靠的不是嗓子。”老人说。
他用甲榫敲出第一声。
咚、咚咚、咚。
那是旧东海雾天里船找船的潮拍。其他海民依次接力,从枪尾敲向枪尖。声音会被万牙吞掉,骨头里的震动却沿着三百丈龙枪一节节传了出去。
临海士兵冲上来,结网者便把十几副倒地空甲掀起,像撒鱼笼一样扣住他们。甲膝刚要撑起,伤手水手便用潮索缠住关节,继续敲枪。
弥将手按在未领军饷线上,冲着龙枪尽头嘶声大喊:“三一六!二十七枚潮钱还欠着你。听得见,就回来认你的号!”
枪骨里的潮拍传到门外。
撑门的三一六已经只剩半身骨火。第九声鼓一遍遍碾过喉骨,它把胸前黑鳞贴上龙枪,牙齿咬住枪身。
万牙再次张口,准备吞声。
这次,三一六的声音沿本人未领的军饷线,直接从孩子身上的旧甲里响起。
“左锋三百一十六。”
龙兵的声音满是骨裂声。
“到。”
小孩胸口刚要合拢的甲片停住。
三一六三个字一笔笔退出他的皮肤,旧甲松开双臂,像突然发现自己抱错了人。修船老人一脚踹开甲腹,将孩子从里面拖了出来。
孩子落地后抱着自己的胳膊摸了三遍。皮肤上的旧番号已经退净,他仍冲那副空甲喊:“我叫石鳞!认鱼骨的石鳞!”
墓道没有替他记。
“石鳞!”修船老人先吼了一声。
结网者、采珠女、伤手水手跟着喊。四十六道声音有快有慢,有人喊劈了嗓子,有人还带着哭腔,却都把同一个名字塞满墓道。
门外的三一六听见了。它撑门的手臂又塌下一层骨粉,枪杆却没有松。
第一片军饷回执当场开裂。
本人已领四个字从表面剥落,露出底下真正的签收内容。
凯旋总领代领。
墓道两侧,万面军饷鳞齐齐一震。
临海士兵举刀要劈军饷回执,弥抬脚把人踹开:“别毁回执。把上面的‘本人’刮掉,让总领自己的印露出来!”
谢摇光踏着滚动墓墙横斩一圈。刀锋只削掉每片鳞后来盖上的本人二字,保留旧军饷、阵亡番号和总领真印。
祝有鱼死死咬住墙上最大的牙印。
总领牙想连证据一起缩回深处,拖得她整个人在墓墙上横飞。裂牙又开一线,她仍没松口,含混喊道:“真牙在往回缩!别让它把印带走!”
一万面回执依次翻转。
本人已领。
总领代领。
本人已领。
总领代领。
整条墓道像被人揭掉一层用了千年的漂亮墙皮。空甲失去就近补人的第一条依据,纷纷从活人身上跌落。
金角龙将盯着翻面的回执,仍没有退。
“大战时,军饷本就由总领一手收。”金角龙将举起残鼓,“凯旋再开宴,全军共享。这是旧制,印是真的,宴也是真的!”
“三一六没开口,你凭什么端走他的碗?”弥问。
“亡军无法作答。”
弥指向门外那根快被压断的龙枪:“他刚才答了。你耳朵也死了?”
金角龙将抬起残鼓:“战争若每一条龙都要点头,四海早已亡了!”
敖照夜看着墙上那些从未留下本人爪印的鳞片:“战时能先发令。战后过了一千年,谁领了钱还不能写清楚?”
金角龙将一槌砸向万面回执,试图用旧军令把它们重新翻回去。
金角龙将冲向总领牙。临海将军也扑向满地空甲。两边在旋转墓道里撞成一团,谁都还没拿到手,墓墙深处先传来一声咬合。
祝嘴里的总领牙印断了。
真正的巨牙从整面墙后拔出,足有一座城门高。它把万份代领痕收回牙根,只留下一小块被祝咬下的拓痕,随后向墓道深处退去。
弥接住牙印拓痕,没有追着吞。
下一刻,巨牙撞开一扇朱红宴门。
灯火从门后一直亮到看不见的地方。
十万张桌,十万把空椅,桌上摆满用军饷金流化成的山珍海味。每把椅背都刻着一个阵亡番号,碗筷却干净得从未有人动过。
墓道的声音重新响起。
“凯旋军缺席十万。”
“现有活人四十七,就近入席。”
四十七把空椅同时飞出,追着海民扣上后背。桌上十万只酒碗张开嘴,齐声教他们说同一句话。
“军饷已吃。”
“我已经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