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者胃道一合口,所有人脚下都长出了牙。
四十七名海民站的位置最先变软。胃壁浮出一行字。
远古战功:零。
可消化。
修船老人刚抬脚,一张消化口便咬穿鞋底。石鳞喉咙还带着宴椅划伤,拼命抱住老人腰,自己脚下也裂开第二张嘴。
九张将领主桌却浮在胃道最高处。
每一道旧齿痕都撑起一个透明气囊。气囊里没有胃酸,桌上的酒还温着,连千年前掉下的一根鱼刺都保存得完好。
金角龙将胸前祖印一亮,整个人被第六张主桌吸了上去。
胃壁判道:“第六席血脉,继承胜功,可保全。”
临海将军立即命人抢桌边残齿。
那个刚替亡军吃过一口宴、用过三息龙甲的炮手跑得最快。他胸前还长着永久结清回执,手指刚碰到一枚旧齿,脚下却先张开一口胃酸。
远古战功:零。
炮手大喊:“将军,我刚替你领过甲!”
胃壁回答:“所穿战功属于已结亡军。你只负责吃。”
胃酸淹上他的膝盖。
临海将军伸手拉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军靴也开始融化,手指一缩,转身去抢另一颗将齿。
炮手望着那只手从眼前撤走,先前强咽龙宴时没掉的泪一下涌了出来。
“我替你吃了。”他朝临海将军吼,“我他妈已经说过饱了,你还要我吃到死吗?”
他撕下胸口替食回执,想把它扔掉,回执却已经长进心口。
另一道金光从众人头顶升起。
敖照夜被第九张主桌直接推到最高层。
“龙王胜功第一。”
“直系血脉可继九军统领,免于消化。”
她脚下出现一条通往安全位的金色龙脊。只要踏上去,胃道就会放过她,下面刚恢复半身的无名龙军也会暂时听她号令。
她抬起断角,将那条金色龙脊从中间挑断。
龙脊化成一根潮索,向下缠住石鳞、修船老人和十几名正在下沉的海民。敖本人失去托举,从最高层直坠胃酸。
八道潮锁同时收紧,勒进断角根部。
金角龙将站在第六席气囊里喝道:“那是你父王拿命换来的位置!”
“父王的胜功是真的。”敖抓住潮索,“可我不能踩着这份功,看别人被吃。”
胃壁继续收缩。
金角龙将用祖印护住半面归械鼓,手背绷得发白:“你要追凯旋宴的账,别把那一战也说成假的。”
“第五潮关不丢,后面四海都守不住!”金角龙将握紧残鼓,“当年是九将拍板,总领下令,三万海军封死在关里,这才赢下来。”
他盯着下方众人:“没有他们做这个决定,十万军连坐上凯旋宴的机会都没有!”
弥九言踩着一根胃骨,伸手拉住坠落的敖。
“我没说那一仗是假的。”
金角龙将愣了一下。
“九将下过令,担过责,该算他们的。”弥抬头盯住他,“可前面拿命堵潮的人呢?死了,就连做过什么都不算了?”
胃壁替他给出了答案。
一层千年前的金字从酸液下浮起。
战功于凯旋宣告时结算。
未到凯旋者,视为未完成。
未完成之功,并入最终胜席。
酸液下,一道道守关、杀敌和救人的战痕被“未完成”三字压暗,顺着胃褶流向九张主桌。龙兵死得越早,战痕离原骨越远;九席每多守一年,桌外便又裹上一层从亡军身上流来的金光。
金角龙将指着胃壁:“千年里海眼破过七次,都是九将后裔修的。维护也要付代价。”
“谁修的海眼,功就记谁身上。”弥说,“你们少拿死人续自己的账。”
第九张主桌后的巨大龙口仍在咀嚼。
胃道每吞下一名零功者,它的牙便亮一分。
“胜者承担千年海责。”龙口说,“死者不维护战果,功劳留给活人,有何不妥?”
临海将军正抱住一枚将齿往身上按,闻言立即点头:“活着就是能力。今日清场若由我国完成,剩余权利也该归我国。”
乌百胜腰背全是甲钩伤,右手垂着,连完整圆都画不出来。
他看了看越来越近的胃酸,干脆把裂旗往地上一铺,用左手写下一行歪字。
乌百胜本次必被胜者胃吃掉。
真败路刚成,最大的消化口立即转向他。
“乌百胜,把旗收回来!”鹤长年看见他胸口的黑裂正在往心口爬,声音第一次破了,“这口下去,你先死!”
“让胜者胃先尝尝失败。”
胃口一口吞掉裂旗前角,连同乌这次必败的结果一起咽下。
下一息,整条胃道停住了。
它能把死者贡献转给胜者,能把活人当零功食物,却找不到可以接收乌本人真败的对象。败运已经明确归他自己,吞下去也不能变成胜者功劳。
胃道打了第一个嗝。
嗝声从龙墓一路传到外面,九国陆船全被震得跳了一下。临海一门炮正好走火,把自家刚升起的备用主人旗轰了个洞。
乌先看向裂旗上的陌生血印。没有一枚变深。他这才吐掉嘴里的酸水:“这次是我的。”
九张主桌同时弹起。
第二个嗝把临海将军从将齿上震下来。
连打到第九个,胃壁收缩慢了三息。乌趴在酸液边缘,胸口黑裂又深一层,裂旗前角已经被消化,只剩一根断线连着。
“还能再让胜者胃吞一次真败吗?”祝问。
乌按住胸口那道黑裂:“再喂一次真败,我先断。”
乌拿自己换来的三息,四十七名海民谁也没浪费。
他们把九张主桌当成九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修船者往胃褶里打楔,结网者把九道食流捆成拖缆,采珠女顺着酸液涨落找出呼吸缝。石鳞趴在桌底,靠鱼骨方向一声声报哪块胃壁会先闭合。
鹤长年的寿线缠住所有活人。
胃道要提前消化他们未来三日的体力。一个精力充足的明日已经贴到指边,鹤把寿线按回去,将断棺横进最大消化口,用右肩顶住棺尾。
左肩脱臼处被拉得发白,半日未来债主指出将断的寿线,酸蚀仍沿鹤的右肩往上爬。
祝有鱼爬上第六张主桌。金角龙将横鼓挡住她:“别碰我祖印!”
“你不是怕祖功被冤吗?”祝抹掉唇边酸血,一口咬在祖印旁的酒痕上,“那就尝清楚。”
她咬住两息,没有把那口酒痕吐掉。
“这一口是真的。”
潮关判断、调兵、舍弃三万救后军,全是千年前真实发生的指挥味。她换到桌沿外层再咬,牙缝里却涌出成千上万种杂味。
独守破口、背伤兵撤离、沉船堵潮的杂味一层层裹在第六席外面,凯旋宴后接上的金线还留在最外层。
“里面是将功,外面是吞进来的兵功!”祝抱住桌腿喊,“有接缝,宴后才粘上!”
第九龙口突然伸长,一口咬向桌沿,要把接缝和祝一起吞掉。
敖照夜甩出八道潮锁,锁链跨过胃道,死死缠住那张巨口。潮锁本来负责把她的位置报告龙庭,此刻反被她当成绳索,锁得越紧,她额角流的血越多。
敖照夜扯紧第六桌外沿:“谢摇光,斩桌沿这层接缝!”
谢摇光踏着潮锁飞过来。
斩债刀绕开九将最内层的真实指挥痕,沿凯旋宴后加上的金边切入。
胃道发出一声尖啸。
墓门外,那杆被三一六横撑的龙枪突然弯了下来。
枪身压进胃壁,第五潮关留下的巨大破口疤第一次亮起。疤内浮出一千年前的动作。
潮墙决口,三一六独守枪口。
它用半边身体卡住海眼,让后方一千名海军撤过窄桥。最后一人离开时,它的骨火才灭。
三一六一边堵潮,一边还把插在腰间的饷鳞往高处挪,怕海水泡坏。退过窄桥的第一名士兵回头想拉它,它只骂了一句“领完钱再回来”。
那人后来有没有回来,战痕里没有答案。
那道战痕在三一六阵亡时仍然亮着。
一直到凯旋宴开席,凯旋总领巨牙从墓顶咬下,才把战痕从枪上扯走,写进第九张主桌。
第九龙口扑向龙枪。
“死人无法维护战功!”
它咬断半道枪痕,声音第一次带了怒意。
“活着的胜者守了四海一千年,就该拿走回报!”
弥的天债眼顺着三一六未领军饷线,看见墓外十万具龙骨。每一具骨头上都有伤,每一道伤都连着被九桌吞走的战痕。
“死人无法维护”几个字钻进耳朵,他后颈那道刚合过的刀口猛地烧了起来。刑台上也有人说过,债主不在不重要,账上只要有他的名字就够了。
弥一把按住三一六的枪疤,指节陷进发亮的旧伤。
“去他妈的未完成。”他盯着第九龙口,“三一六堵住潮关的时候,你们活着。它死了,你们才敢说它什么都没做?”
第九龙口还要咬断枪痕,弥的声音已经压了过去。
“你守这一千年,算你的。三一六拿命守下的,谁也别吞。”
收债令只亮出一道极短金边,沿已经显形的本人伤痕划过。
本人战功,各归原主。
谢一刀斩开凯旋宴后的转移层。
第六桌外皮猛地往回缩,祝整个人被拖向桌腹。她的裂牙仍扣在接缝里,硬是没松。第九龙口转头咬她,敖照夜的八道潮锁才同时绷紧,将那张嘴拽偏半尺。
胃道吃痛合拢,刚露出的战痕又往酸液里沉。乌百胜伏在裂旗上,用左手把“胃道成功收回战功”几个字抹掉,重新压成自己的失败。黑裂当场爬过胸口,胃管也被迫打出一个巨嗝。
十万道战痕从胃壁喷了出来。
一道刀口、一截断桨、两只背过同袍的手印,各自沿军饷鳞和旧骨伤回到原主。
其中一枚战痕经过金角龙将面前时停了一息。那是第六席祖辈下令放弃潮关后,一名传令兵逆着溃军跑了三趟,把撤退令送到最远哨塔的脚印。
金角龙将伸手,以为那串脚印会像从前一样进祖印。
脚印绕开他的指尖,回到墓外一具缺双腿的龙骨上。
他僵了片刻,掌心被祖印硌出血。归械鼓就在另一只手里,只要再敲一下,脚印也许还会转回来。
金角龙将最终把鼓槌垂了下去。
“第六席自己的,还剩多少?”他问。
祝舔掉牙上的金屑,指了指桌心那层没有被斩的旧痕:“他下过的令,担过的责,都在。别人的脚,不在了。”
墓外,十万具无名龙骨同时亮起伤疤。
四十七名海民脚下的零功二字碎裂,消化口一张张闭合。三一六弯下去的龙枪也重新抬起一寸。
九张主桌外层迅速变薄。
八张旧桌最后只剩各自主将真实做过的判断、调兵与承责。第九张桌仍在,巨大龙口的总领命令和战后守海痕也都亮着。
第九龙口盯了弥一息,忽然咬断自己与多余军功的连接。
它主动舍掉吞来的外层,只从主桌牙根拔出一枚巨牙。
牙上写着四个字。
战时展期。
“你想让死人拿回功?”龙口拖着巨牙退向胃道尽头,“那就让他们重新列军。”
胃壁裂开一条钟道。
巨大龙口钻进去,九张主桌被它抛在身后,只带走战时展期牙。敖的潮锁追到钟道口,被一声低沉钟鸣震回。
咚。
声音只响了半下。
第七潮柱上的天庭受理半角隔着整座龙墓亮起。战时展期巨牙背面也浮出半枚受理印,两半在空中严丝合缝。
一条从未公开的展期条件显形。
九国正式开战。
旧军重新列阵。
四海债期自动暂停。
龙墓之外,九国陆船上的战旗同时升起。刚才还只为抢宝互相开炮的九支军队,脚下都长出了正式战线。
钟道深处,第二个半声正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