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战钟的第二个半声压下来,裂成九根巨槌。
第一根直坠临海军旗。
临海将军双手举旗迎上去。
轰!
巨槌穿旗而过,把临海刚才所有清场炮火连成一条血线。
临海国,正式宣战。
血字一成,三息旧甲立刻从墓墙里涌出,爬满临海士兵全身。刚刚失去龙甲的炮手也被重新裹住。国家战争直接调兵,他胸前的骨炮亮了十息,仍没有熄灭。
临海将军大笑:“再落八槌,整支龙军都能出墓!”
第二、第三根巨槌转向另外两国。
旱国和港口国的军阵眼见临海军力暴涨,也把战旗举高。
旱国女将身边的副将喊:“先得旧军,再追龙王的债!”
港口国前锋跟着喊:“我朝只需一军,打完便停!”
其余六国压低战旗留在原地。有人已经把炮口对准战钟,想打碎别人那一槌;有人则悄悄挪旗,准备抢在本国君命到来前先认一半。
第九活口拖着战时展期牙爬上钟楼。
它仍只露出一张巨大龙口,身体藏在残钟之后。金角龙将带封口军护住钟阶,半面归械鼓每响一下,墓外九海眼便停止升天一分。
倒悬在天空的海水跟着停住。
墓外无名龙骨则一排排站起。刚拿回本人的战痕,又被钟声拉向九面战旗。
“九国战起,旧军复列。”金角龙将喝道,“四海进入战时,债期暂停!”
弥九言沿钟道冲上去。
战时展期牙背面与天庭半角还在拼合,受理金文一层层亮起。第九活口用巨牙严严实实挡住最下面一行小字。
祝有鱼扑上牙背,一口咬住遮字的硬壳。
她的裂牙刚碰上去就流血。
“这是真条款。”祝含着血说,“不是刚加的。”
谢摇光随即收住正斩,刀锋贴着遮字壳边缘滑入,削掉第九活口故意盖上的金皮。战时展期牙本体仍在发光。
小字暴露在九国战旗之下。
参战国此前支付之打捞价款,转列自愿军费。
重复出售之追偿,停至战后。
战后没有日期。
第二国用三年雨权买第一打捞权。一旦宣战,龙庭便会把那三年雨从被骗价款改列为该国自愿军费。
以两座港口付款的国家也一样。港口、航路、未来捕鱼所得,全会从向龙王追偿的证据,改成自己主动供养战争的投入。
刚举起第二面战旗的旱国女将一把撤旗,槌尖仍削掉半幅旗角。
“先前没写这一条!”
第九活口在钟后笑道:“战时条款无需写进民间打捞契。”
旱国女将攥住缺了半角的战旗,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三年雨权正从受旱簿上剥离,顺着旗杆改写成军费。
“我们买的是雨。”她咬着牙,“你们骗完还不够,还要我替你们说这钱花得愿意?”
“你卖第一打捞权时怎么不说?”弥抬头冲第九活口喝道,“等买家开炮了,再把被骗的钱写成军费?”
“他们确实在打。”
九国从落进裸海床开始便在互相开炮,临海更是主动清场。弥用天债眼追进炮火,手腕一转,九股血线被硬拽回各自战旗。
旱国旗上先浮出一页被炮火护住的雨契。港口国旗面映出正在焚烧龙庭灭证船的火。另一面旗上,炮口始终追着抢捕鱼凭证的人。临海旗最红,八国买家和证人全在它的准星里。
战钟想把九种炮火拧成同一个“宣战”,血线却在旗面上彼此撕扯,怎么也合不到一处。
弥抹掉唇边的酸血,看向九名将领。
“你们确实开了炮,我不替谁装和平。”他指了指正往下压的钟槌,“可要拿全国去接这一槌,谁想要旧军,谁自己把话说全。”
临海将军第一个开口:“我国宣战!”
他明知会失去低价打捞款的追偿,仍选择旧军。临海本就按多卖风险买清场机会,战争正合它的交易方向。
另外两国也先后将掌印按上战旗。
三面血旗落定,三支无名旧军走向他们的阵地。
旧军胸前仍是阵亡番号,姓名栏一片空白。临海士兵兴奋地往龙兵背上插本国小旗,第一面插歪了,龙兵照旧军规反手把插旗者打出三丈。
临海将军立刻修改命令:“先学会用,再谈归属!”
胸带替食回执的炮手仍站在最前。胃酸里被将军松开的手还在发抖,他把它按在回执上。
“这次能留多久?”
临海将军没有回答期限,只命令:“先列阵。”
甲内那阵陌生的敲门声又响了。炮手没再笑,也没有退。
旱国女将把受旱簿压在剩下的旗杆上。干裂田地从簿页一直铺到国境尽头。
“我军停火三息。”
钟槌立刻追问:“三息后是否宣战?”
“三息后继续追雨。”她答,“不把雨改成军费。”
第二根巨槌停在旗顶,没有落下。
抵押未来捕鱼所得的女将更快。她将沿海尚未出生的债户名字全挂上旗杆。
“我国拒绝以他们的十年所得参战。”
第三根巨槌当场偏开。
港口国老将看了看远方仍在对空船收税的两张港嘴,最终把炮口转向龙庭。
“继续追卖方。谁抢证据,打谁。”
第四根钟槌追问:“是否国家宣战?”
港口国老将答:“不是。”
第四槌落空。
又一国为了保住金山追偿拒绝。最后两国的将领拿出出兵令,上面只授权护送打捞队、保护本国契约,没有代表国家对外宣战的权限。
他们承认刚才开了炮,也承认还会继续打,却不替君主和国民把局部武斗签成一场没有结束日期的国战。
三面战旗喝饱了将领掌血,牢牢钉在钟下。四面旗被主人拽回军阵,旗角仍在炮火里,却不再接钟槌。最后两国把限于打捞护卫的出兵令钉在阵前,任血线缠着纸边,也没有添上“国战”二字。
九战钟还缺六槌。
三支披上旧甲的军队已经绕向另外六国侧后,炮口越过龙庭,互相咬住旗杆。谁先改口,谁就会先挨炮。
第九活口猛地咬下战时展期牙。
“国家不够,旧军补旗!”
六面空白战旗从钟腹飞出,分别插向无名龙军胸口。金角龙将连敲归械鼓,十万具刚亮起本人伤疤的龙骨被强行分成九阵。
只要它们以旧军身份列齐,空旗便能替缺席国家完成战场一方。
六根尚未落下的钟槌追在空旗后面。哪面旗先插稳,哪一槌就先把那支旧军砸进新战场。
三一六撑在墓门外,胸口骨火只剩指甲大小。第一面空旗没有去找活着的将领,旗尖直插它姓名空白的胸骨。
弥后颈骤然一痛,手已经先护住旧刀口。他眼前闪过刑台上那本天账:债主栏空着,只凭他的名字便敢判死。眼前十万胸骨连名字都被刮没了,第九活口还要替他们点头。
“又来?”他冲钟后的巨口吼,“老子连债主是谁都不知道,你们照样敢判我死。现在他们连嘴都没了,你还敢拿他们凑一场战争?”
第一面空旗已经擦上三一六的骨火。乌百胜抬不起右手,左手撕下裂旗最后一块完整后角,仓促写下一句:“最前那槌砸我。”
巨槌果然拐弯。乌没躲,拿肩上的灭证枪洞硬接。槌声把他砸进钟阶,黑旗又裂一寸,陌生血印一枚也没替他承受。
“别管我,拔旗!”他伏在坑里,嘴里全是血。
紧跟在后的第二根钟槌扫向四十七名海民。鹤长年骂了一声,横起断棺撞上去。棺盖被砸短三尺,万名未来债主的手刚从棺背伸出,他便把那段明日寿线狠狠按回去,只拿未脱臼的右肩死撑。
“我今天还没活完。”鹤咬着牙说,“谁也别替我借明天。”
四十七名海民趁两根槌都被拖住,扑向六面空旗。他们不懂战阵,却认得旧潮索。结网者先把旗索缠死,修船者拆掉钟阶楔子,石鳞从被扯开的旗骨里认出第五潮关的旧纹。
祝顺着裂口一口咬下去,原始军令在她齿间亮了出来。
“只守第五潮关,后军撤完就停!”
另一面旗被海民拽过来,她又咬出一句:“第三海眼,凯旋钟响就收兵!”
两道军令都在千年前断得干干净净。硬接上去的“继续服役”还没有旧血,谢摇光的刀已经沿断口切入,只斩掉今日新长的尾巴。
第九活口转头咬向谢,敖照夜八道潮锁这才全出,死死缠住它。锁链反勒进断角,血顺着银黑龙鳞往下流。
“你父王的旧军!”第九活口喝道。
“父王的功,归父王。”敖咬紧锁链,“他们上不上阵,你闭嘴。”
弥把刚归还的十万道本人战痕照向原始旧令,没有替任何一具龙骨说留或走。
战痕各自停在原始旧令前,每具龙骨只看见自己当年的命令终点。
三支原令写着“战后驻守”,龙骨仍立在宣战旗旁;另有数百具龙兵选择响应今日有偿征召,因为临海等三个宣战国已经把新军费写进了战旗。
宣战三国各得一支真实军力,十万亡军的统一复列仍缺大片空位。
三一六先动了。
它用最后一团骨火撞开空旗,龙枪从九阵中横着退出。
“第五潮关已守完。”
三一六的声音从枪骨传遍龙墓。
“凯旋钟响过。”
它停了一下。胸口最后那点骨火晃得几乎看不见,声音却仍从枪骨里挤了出来。
“千年后再上工,军饷另算。”
第二具龙骨退回第三海眼旧位。第三具放下战旗,回到自己的断桨旁。十万战痕各自沿原令终点落回骨伤。
旧军九阵一处处空掉。
石鳞这才从喉咙里漏出半声笑。笑声刚起便扯开旧伤,他咳出血,忙用肩膀顶住三一六下沉的龙枪。
“听见没有?”石鳞红着眼冲那点骨火说,“钱还没领,你别现在熄。”
九面战旗只亮着三面,强拉出的九阵已经空去大半。
第二个半声终于落到钟面,却从正中裂开。
九战钟发出一声极难听的哑响,半截钟舌崩飞,砸进弥脚下的钟阶。战时展期牙失去本轮金光,四海债期暂停四字全部熄灭。
第九活口咬住残钟,挣断敖的一道潮锁,带着战时展期牙退入墓核。
倒悬四海重新加速升天。
龙庭展期失败。
乌还伏在钟阶坑里,鹤拖着剩下的棺板去压他肩上枪洞。石鳞捂着伤喉跑回墓门,将肩顶到三一六弯下的龙枪下。枪太重,他腿一软,仍没松开。
九国军还没来得及重新开炮,天穹忽然铺开一张巨大金榜。
龙庭逾期。
四海权利争议。
现拆分处置。
雨权、潮权、航路、海兽繁衍、海眼开启、海底采掘、风暴调度、海墓通行与沉没权,九类权利一字排开。
万宝楼受托,三日后于倒悬海港公开竞拍。
九枚金算盘珠先于主人落下。每一枚都带着足额保证金,先赔了被金榜砸碎的两块龙墓砖。
裴金戈的声音从云海传来。
“价高者得,旧债另算。”
第一枚拍品签缓缓翻面。
沉没权。
可使曾属于海的东西重新下沉。
九国将领扫过拍品签,目光各自转向潮权和航路。
旱国女将皱眉:“只能让东西往下掉?”
港口国老将看着天上的海:“海都在天上,谁会买一个只能让东西下沉的权?”
临海将军刚获得一支旧军,更看不上这份拍品。他让副官给沉没权估价,算盘打了三遍,最后写下四个字。
有害资产。
裴的九枚算盘珠越过嘲笑声。第一珠验海水,第二珠验倒悬方向,第三珠沿弥脚下那半截钟舌轻轻一滚,又完整退回主人身边。
九珠绕过起拍牌,把一文保证金稳稳压在拍卖场边缘,等正式开场。
沉没权的起拍价一路跌到一文,仍无人举牌。
弥九言低头看了看脚下仍在向天空升去的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