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宝楼试展沉没权时,只取了一滴。
黑色水滴悬在倒悬海港上空,目标是一枚旧海锚。拍卖师刚念出“曾属于海的东西会向下回落”,海锚还没动,弥九言身下的新座位先长出了四条棺材腿。
四条腿拔地就跑。
金边竞买席驮着弥冲出港环,一头扎向万丈下方的裸海床。
“松开!我还活着!”弥抓住椅背,双脚在海风里乱蹬。
席位背面弹出一行字。
竞买人明日处决。
本席已预登记为死后遗产席。
遗产应提前回落执行库。
“我还没死!”
万宝楼拍卖师低头看了一眼席背的金字:“天庭登记的是明日处决。万宝楼照登记交货。”
“明日还没到!我现在喘着气,你看不见?”
椅面猛地左右合拢,变成一副金棺。弥被夹在里面,半截身子还露在外面,四条棺腿已经跑得只剩残影。
裴金戈的九珠跟到港边,没有去托棺。
“万宝楼只保这张座位三日不坏。”他的声音仍旧平稳,“司衡司要怎么处置你,跟我这笔买卖无关。棺材碎了,我也会把座位送到该接它的人手里。”
“我还没死,你准备把它交给谁?”
“先送天庭执行库。谁继承,不归万宝楼判。”
弥来不及再骂,自己的影子先从棺底爬了上来。
影子披着天庭执行金衣,手里提一只火钳。第一钳夹住残冠,第二钳夹住九十九亿黑账,第三钳伸向竞买席。金棺内壁同时浮出一张死后清单。
残冠,送天庭执行库。
未结债权收益,送天庭执行库。
三日竞买所得,送天庭执行库。
谢摇光沿下坠价值线一步踏出,落到金棺边缘。
斩债刀刚碰上棺钉,弥手腕九十九圈黑条便一起勒紧。最大的本债线穿过棺身,连向那个仍看不清的债主方向。刀若从正面斩下,金棺会碎,本债线也可能跟着断。
谢立刻转刀,用刀背卡住棺盖。
“从正面下刀,会连九十九亿的债主线一起斩断。”
祝有鱼抱着一根葬绳从港环荡下来,整个人撞在棺尾。她张嘴咬住被刀背撬起的钉皮,牙尖刚一合,身子便猛地缩紧,立刻松了口。
一道黑血顺着缺牙淌下来。
“里面那根别碰,是九十九亿。咬断了,债主线也没了。”
祝用缺牙刮开外面的金皮。两圈颜色更浅的旧字从钉身上露出来,一圈写着试任失败,一圈写着城债明日同步执行。
“这两圈是后来黏上去的。”她抹掉嘴角的血,“一圈说他没收成神债,一圈催着明天一起杀。”
三层金线挤在同一枚钉头上。最深的九十九亿一动,外面两圈便跟着往棺里勒。
金棺继续下坠。
乌百胜踩着裂旗追到旁边,左手在旗上写了一半。
金棺投递失败。
黑字还没写完,十七条错路便从旗边钻了出来。一条扎向临海战场,一条钻进最近的无名墓,后面那些更乱,见到活人和死人便往对方怀里塞弥的死后清单。
乌百胜的手掌狠狠抹过旗面,把刚写出一半的错路连同黑字一起擦掉。
“tmd,连摔口棺材都要找人垫背。”他把脏了的旗布卷进掌心,“这口棺不能摔错地方。”
鹤长年把仅剩的断棺横过来,卡进金棺盖缝。
两副棺材在空中互相咬住。
他的万名未来债主同时指向弥。寿线上还有拍卖后三日、四日、许多没定形的可能,金棺却将所有线提前压扁成一具明日尸体。
鹤用右肩顶住断棺,右臂被两副棺材压得发麻:“我还看得见你后天活着骂人。它凭什么今天收尸?”
弥用肩顶住棺盖:“能撑多久?”
“一掌宽。再问,我就先被夹死了。”
他没有借一个明日替弥躺进去。断棺只能将金盖撑开一掌宽,墓床般的海底却越来越近。
弥被卡在缝里,后颈旧伤被棺沿来回磨,血顺着金衣往下淌。他用肩撞了两次,棺盖纹丝不动,死后清单却贴着他的脸越写越长。
“都别碰最里面那根钉!”弥一拳砸在棺壁上,“这破棺要杀我,总得先把话吐干净。”
谢看向他:“还有三百丈。”
“够我问两句。”
弥咽下嘴里的血:“我死了,九十九亿到底还给谁?”
金棺回答得很快:“本债继续登记。”
死后清单从他眼前滚过。残冠、竞买席、三日内取得的一切,全送执行库;万债城则清算经营人死亡,等天庭重新指定。
“那个债主还是一文没有?”
棺壁停了一息:“债主姓名缺失,暂不可交付。”
弥盯着一遍遍浮出的“暂不可交付”,后颈那道处刑伤越烧越疼。七年前是空白债主栏,今日还是空白债主栏,天庭却连他死后能挣的钱都分好了。
“他妈的,债主连个名字都没有,你们倒把我的骨头分得明明白白。”他一把扯住贴到脸上的清单,“凭什么先杀我,再分我的东西?”
棺壁浮出四个字。
死刑惩罚。
“惩罚谁?”弥把清单攥得发皱,“欠钱的人死了,债主拿不到钱,执行库倒先吃饱。你们要的就是我死?”
弥伸手按住中间那层。本债黑线仍勒在腕上,穿过棺钉,没有松开。
“那试任失败呢?我哪一笔没收回来?”
七日试任失败。
未收神债。
“你再写一遍。”
金字闪了两下,仍是未收神债。
祝有鱼趴在棺尾,用葬绳猛抽第一格宝库:“金满城那笔已经进库了!你还敢写没收?”
金满城破产时留下的神债收讫印从宝库里飞出。
神债成立。
吞金神通永久扣押。
万债城有名债主已受偿。
三行旧字一落,七日试任失败那层金皮明显薄了。
金棺却将钉子往更深处一拧。
九十九亿未清。
继续执行。
弥腕上的黑线骤然勒进肉里。他疼得五指一蜷,仍按住那圈正在变薄的金皮。
“九十九亿该追就追。可第一笔神债我已经收了,你不能装没看见,再拿试任失败杀我。”
海床只剩百丈。
谢摇光翻转斩债刀。
刀背上残留着第一日刑场的声音。神谕落下时,她站在弥颈边,亲耳听见那两句条件。
七日内,向神收回一笔债。
收不到,处死。
随后是弥的声音。
“收到了呢?”
刀背里,二十四岁的谢摇光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活。”
这一个字从刀上落下,正好压住试任失败金皮。
弥隔着棺缝看她:“你那天说我能活。”
“我记得。”
“今天还算数吗?”
“算。”
谢将刀尖转向外层的明日执行。
万债城落地后形成的未封死试任印也从残冠里亮起。
首轮清算:有效。
弥后颈那条“明日执行”仍在发烫。
“首轮清算有效,为什么明日还要杀我?”
金棺没有回答,只把棺盖又压下一寸。
谢看着刀背上的“活”,又用拇指逐枚摸过左腕断债环。她没有向天上抬刀,也没有再等一道回令。
司衡执行印从棺头升起,压下新的字。
债未全清,死刑有效。
海底还债炉的虚影随之张嘴。火舌从裸海床升起,舔到棺脚,四条腿烧得通红。
弥可以把刚赚的服务金拿来买一次延迟,也可以把竞买席押给执行库换两天。金棺甚至主动列出了报价。
两日暂缓,抵押独立席及本次拍卖全部收益。
弥的手已经抬了起来。只要按下去,棺缝就会再松一点,他至少还能喘两天。
他的指尖碰到“两日”二字,报价下方又浮出一行小字。
暂缓到期,继续执行。
弥的手停了一息,猛地攥回去,一掌拍灭报价。
“去你的两天。我不押。”
“先爬出去再骂。”鹤的右肩还卡在棺缝里。
“爬出去,后天还得自己躺回来,那不叫活。”弥抓紧腕上九十九圈黑线,“九十九亿我认。已经做完的两件事,谁也别拿来再杀我一次。”
他将神债收讫印压回试任条件,将首轮有效印压回城债加速。城民功德、九墓归途、队友报酬和新竞买席一样没拿出来换命。
九十九亿黑线单独留在腕上。
弥透过棺缝盯住谢:“谢摇光,这回你的刀还冲我吗?”
海床只剩三十丈。
谢摇光左腕的断债环一枚枚转动。她的刀尖朝天抬了半寸,又压回试任金皮。
她取下一枚尚且完整的断债环,往刀背上扣。第一下没扣进断口,环撞出一声脆响,她重新对准,终于将它锁死。
“解释有错,我承担。”
弥看见她腕上即将空出来的位置,猛地撑住棺沿:“不行。那是你的权,凭什么替我赔?”
“那天的话是我说的。”谢握紧刀,“今天这一刀,我自己担。”
断债环亮起。
谢一刀斩下。
第一刀切开试任失败处决。金满城神债收讫印完整留下,九十九亿本债线从刀边穿过,一丝未断。
第二刀切开城债同步加速。城债首轮有效印落回残冠,万债城的财路与城民权利没有被拿来抵偿。
那枚完整断债环当场崩碎。
碎片没有留下可用证物,直接烧成一圈白灰。谢腕上“先斩后报”四个字也熄灭了一层。下一次再遇到同级执行,她必须先取上令,不能只凭本人判断出刀。
金棺在距海床三丈处裂开。
弥把神债收讫印往棺底一拍,从里面掀开棺盖。竞买席重新变回椅子,四条棺腿在空中乱蹬,被他一脚踹直。
空金棺砸进还债炉虚影,火焰升起,又因找不到执行对象迅速熄灭。
弥摔上海床,膝盖一软,扶着竞买席也没能站起来。他先去摸后颈,又摸自己的喉咙,指腹下的脉搏跳得又重又乱,处决金线已经消失。
执行状态悬在他眼前。
试任失败处决:终止。
城债同步加速:终止。
九十九亿本债:继续追索。
残冠上的七道日痕全部褪去,只剩一枚没有固定期限的代理印。同一个试任理由再也不能把他送回还债炉。
弥看了三遍,仍抬头问谢:“今天还会有人来砍我吗?”
“今天不会。”
弥低下头,肩膀先抖了一下,笑声挤出来又断在喉咙里。他用手掌盖住眼睛,掌心很快湿了一片,没有擦。
谢腕上少了一枚完整的环,白灰正从指缝往下落。弥伸手想接,灰烬碰到他的手便散了。
“那以后呢?”
“九十九亿还在。新的真判也还会来。”
弥撑住椅背,第二次才站直,腿仍软得厉害:“至少今天,我活着。”
沉没权的那滴试展黑水仍在下落。它穿过空棺,终于落到最初的旧海锚上。
海锚沉了一寸。
刚建成的九墓港环跟着沉了一寸。
港外万座龙墓也同时向海床落下一寸。祖鲸墓、军库墓、连墓里那九张将领主桌都没能例外。
九国将领相继收炮,重新看向各自的报价牌。拍卖师把结果记成旧海锚回落成功。
弥的天债眼里,万座拍品底部却同时亮出三个字。
曾属海。
沉没权的预估价仍停在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