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处决线断了不到半刻,弥九言把手压在后颈。那里只剩一道发热的伤,他摸了两遍才把手放下来。
沉没权的起拍牌翻过来,背面比正面贵了九千万倍。
起拍价:一文。
事故保证:九千万。
弥九言刚摸出自己的服务钱,万宝楼拍卖师便补了一句:“这东西认得海,认不得你想沉谁。误沉城池、活船,或别人的拍品,先拿保证金赔。”
临海副官先笑出了声,旁边两国将领跟着敲算盘,拒战国使团却没笑,只把自己的席位往高价区挪远了一丈。
拒战国使者问:“一文权利,九千万才准买?”
无固定席的小买家低声道:“穷人连捡废品都得先证明赔得起。”
临海副官又给沉没权估了一次价。
有害资产四个字后面,再添两个。
剧毒。
弥有一文,也有独立席。
九千万没有。他把那文服务钱攥回掌心,胸口的心跳仍快得发疼。这张席只有三日,他一天也不肯白等。
他正盯着保证条款,脚下忽然长出一层黑色海藻。
海藻顺着倒悬海港爬上空中预展城,钻进每一块沉船木梁、珊瑚砖和鲸骨台。上一滴沉没权的试展残痕还没散完,整座城便发出一声下坠前的闷响。
空中预展城沉了。
城里有三千名竞买人、九国使团、万宝楼货架,以及刚从万座龙墓中挑出的第一批预展拍品。有人还在看潮权,下一刻连人带桌被失重抛起,整座城已经往下掉。
低价摊最先脱离浮阵。
卖旧鱼叉的海民、给使团扛箱子的随员、没有固定席位的小买家,全被甩向城外。高价区的浮台却立即封闭,金门只认保证金。
裴金戈的九枚算盘珠先一步飞出。
第一珠托住祖龙珠预展棺。
第二珠托海墓军库钥。
其余七珠各接一件最高估值拍品。
紧接着又有九珠散开,沿城边接人。万宝楼同时升起一张救场金榜。
稳住预展城,九千万。
现付。
裴没有只救拍品。可九珠按价值排序的第一反应仍快得惊人,祖龙珠棺连晃都没晃,城角那些普通人已经掉下百丈。
弥抬手放出吞金,只咬向一块坠落的沉船梁外壳。木梁失去外层重量,被下面四十七名海民用葬绳接住。
“都往九墓港环撤!”
预展城还在加速。
九珠托住的高价拍品与城梁连在一起。它们越稳,周围砖墙、街道和低价浮台越被拉成一个整体。片刻之后,城没有散,反而变成一块更重、更完整的巨板。
巨板边缘不断有人滑落。裴后放出的九珠化出万根细线,确实一根根在救;可每接回一个人,整城又多一份牵连重量。九珠能保证人和宝尽量完整,也把所有风险绑在同一块城板上。
弥的天债眼钻进城梁接缝,九种海材之间已经裂出深浅不同的黑线。沿线拆开,活人、拍品和旧海材才可能分开;拆错一根会掉宝,慢一息则整城落进临海战场。
巨板下方正是三个宣战国的阵地。
临海将军举起血旗:“旧军接城!落入各国战场,存活拍品全列战利品!”
三个宣战国的旧军并肩举枪,准备把整座预展城接进三片战线。
裴的九珠继续加力,巨城下坠速度慢了一分,珠上却同时出现裂纹。
“再托九息,整座城会落进临海战场。”九珠给出结果。
弥盯着还在往下掉的人:“你能把城托到底?”
“能。”裴金戈抬手稳住一枚开裂的算盘珠,“落地后,万宝楼也赔得起。”
“人掉光了,剩一城货,也算你托住了?”
裴的手指在金衣袖口上抚了一下,没去看裂珠:“不算。也不是我想交的货。”
弥的天债眼扫过城底。
沉船木梁底部写着旧东海,珊瑚砖来自南海第三礁,鲸骨台沉过北海,连拍卖场的金扶手都曾是一艘西海宝船的桅杆。它们都亮着“曾属海”,却不是胡乱向下掉。
东海旧材的黑线指向第一座引丧墓。
南海珊瑚指向第五座。
九类原海归属,正好对应九座空墓的葬路。
普通估价珠看不见这些方向,只能把沉没权当成随机灾难。弥看得见。
“裴金戈,松开整座城!”弥指向九座空墓,“按旧海拆成九条,海材送回各自葬路。人和不沾海的货,留在上面。”
裴看了一眼仍被九珠托着的祖龙珠棺:“拆错一根,最贵的先掉。谁赔?”
弥抬手拍在救场金榜上:“这九千万别给我,压在沉没权上。拆成了,算我有本事担它;拆错了,先从这里赔。我一文也摸不走。”
金榜上的现付二字暗下去,换成仅限沉没事故。九珠飞快算过九条黑线,九千万金光没有进弥的口袋,只裹住了沉没权的起拍牌。
“能做。”裴说,“跟你来的这些人呢?”
“你自己问。”弥一把扯开正要把众人并进他名下的总价线,“谁敢替他们答,我先拆谁的账。”
四道价线被城风甩向不同方向。第一道缠住祝的裂牙,刚写出“见坏潮自动吞食”,祝便疼得一口咬断。
“我替你尝。咽不咽,另问。”
第二道爬上乌的裂旗,沿着陌生血印往外长。乌连旗角一起撕掉:“用我的旗可以,别再拿外人的血给我凑保证。”
敖照夜那边更快。价线刚借她的龙姓圈住四海,她的爪尖便刮掉“海域归属”,只留下活海族遇险时由本人拦一次。
最后一道线拖住鹤的断棺,要把以后每次沉没都算成长期分成。鹤被拽得往城外滑,抱住棺板将后半截全踹了回去。
“今天的现钱给我。以后沉不沉,等我活到以后再谈。”
巨板又沉百丈。
四十七名海民也分成两边。
大多数人抓住现钱袋,没有往合伙契上按手印。
修船老人系紧钱袋:“我相信你看见了路,不代表我有本钱陪你赌。”
“换我也拿钱。”弥把合伙契推远半寸,“工钱是工钱,别把命也押进来。”
另一个海民问:“以后你真买到了,我们替你领航,还是今日这个价?”
弥答:“今日三潮钱,遇炮翻倍,遇龙加半。以后另谈。”
“那先记我的名字,别替我答应出航。”
九名领航者留下名字,只答应以后先听一次报价,不答应一定出航。其余三十八人系紧钱袋,没有按合伙手印。
交易刚落,预展城距离海床只剩千丈。
谢摇光跃上最高的祖龙珠浮台。斩债刀沿高价区外圈一划,只切开万宝楼为了整体托举临时加上的捆绑估值线。
祖龙珠、军库钥和七件高价宝仍归原拍品,城梁却不再被它们拖成一整块。
祝咬上第一根黑梁。
“东海木!”
修船老人一楔砸进她咬出的木纹,整排东海旧梁应声脱开。第二排珊瑚砖不用祝再咬,老人看一眼盐霜便换了下楔处;到了第三根鲸骨,祝只舔到断口便一把扯住他的手。
“两海混的,从旧折口劈。”
老人刚要落锤,鹤的寿线忽然从骨缝里亮起三条。他用断棺挡住锤头,海民顺着白线扒出三个被卡在梁里的随员,才重新下楔。
北海鲸骨带在这时整片脱落,朝一群还没来得及收绳的海民压去。乌从城底看见骨山的影子盖过人群,左手在旗上写下一条真败。
预展城拆散后,最重的一带必砸乌百胜。
北海鲸骨带立即向他倾斜。
乌驾裂旗冲出浮台,鲸骨带像一条黑色山脉追在身后。他的右手抬不起来,只能用牙咬住旗杆转弯,几次被骨浪拍进废墟,又从另一头摔出来。
“往哪边拉?”石鳞大喊。
乌咬着旗杆喊:“左边!我右手抬不起来!”
一根葬绳被鲸骨边缘割断,敖照夜这才化龙腾空,龙尾先托住往下掉的两名海民。七道潮锁随即各缠一条海材带,第八带交给重新接好的葬绳,第九带仍追着乌。锁火沿断角烧进头骨,她咬紧牙关,把材料往九座空墓之间分开。
临海旧军冲来抢东海木带。
三面宣战血旗都还亮着,旧军踩在本国战场内时,九战钟半舌没有驱赶。东海带的一半仍连着拒战国浮台,旧军刚要整条拖走,钟舌便在港环上响出那声残缺判定。
三国战场止于血旗线。
旧军只能撕走落入本线的几块沉船木,无法把整条葬路吞成战利品。
弥站在九墓港环中央,不断报位。
“第一带,东三分!”
“第五带绕开普通墓!”
“第九带先别进,乌还挂在上面!”
乌被鲸骨带拖到港口时,四十七名海民一齐抛出葬绳。他们像拆一艘城那么大的沉船,把九条断裂海材带依次穿过九座空墓。
距海床十丈,预展城彻底解体。
九条黑色材料瀑布沿葬路下沉。
每条瀑布进入空墓前都停了一瞬。引丧墓不吞材料,只核对原海方向,再把沉船木送回旧航道、珊瑚砖送回原礁、鲸骨送进对应海葬沟。原本拼成一城的东西,终于各回自己曾属于的海。
三千活人和非海材拍品留在九块浮台上,失去重城拖拽后重新停在空中。裴的九珠转而接人,一珠化千线,最后一名扛箱随员也被金线拉回浮台。
临海阵地只落下它们依法能捡的几块战场木,没有一座完整预展城。
那个替亡军吃过宴的炮手在木堆里翻出一截旧桅杆,桅杆恰好属于临海古船,按本战场拾取确实归他。他抱着木头站了很久,最后没有交给将军,而是先把自己胸前那张永久替食回执压在桅杆底下。
他把桅杆转了半圈,让那张压不坏的回执贴着胸口,抱住木头没有动。
万宝楼金榜开始结算。
实际损失低于九千万。
弥九言:沉没事故履约信用九千万。
仅限沉没权,不可提现,不可移作他用。
鹤和多数海民领到现钱。祝、乌、敖和九名领航者的份额与边界分别亮起,没有合并到弥名下。
拍卖师重新核验弥的竞买牌。
独立席,有效。
起拍资金,一文以上。
事故担保,九千万。
沉没权竞买条件满足。
他先数过九块浮台,确认最后一名扛箱随员也被接住,才把竞买牌收回怀里。后颈按下去仍疼,处决金线没有再亮。
临海副官再给他估值,算盘上的数字一度跳到九千万,又因不可提现跌回一文。
“有九千万,又花不了九千万。”副官摇头,“这穷法比负债还讲究。”
“有钱的感觉怎样?”祝问。
弥按着后颈答:“像替九千万找了个债主。”
最后一根城底鲸骨梁在这时裂开。
梁上方正托着祖龙珠预展棺。九珠已把宝珠接稳,棺底却因刚才整体下沉留下了一道黑缝。
咔。
棺盖开了一指。
一声海啸从珠子里面传出来。
祝的铜钱瞳缩成一线。她不等别人靠近,扑过去只咬了珠壳最外一小角。
牙根当场变黑。
珠内没有祖龙祝福。
一片仍活着的黑海撞上壳壁,浪头高过一国城墙。无数沉船、屋顶和来不及逃的人影在浪里一闪而过。
祝猛地松口。
“这不是宝珠。”
她捂住发黑的裂牙,看向即将再次合拢的预展棺。
“里面关着一场灭国海啸。”
万宝楼估价珠仍悬在棺外。
祖龙祥瑞、增潮三成、可镇一国水运。
估值没有因祝一句话立刻改变。拍卖师要求重新封棺,九珠也按现有高价先保护珠壳。临海、龙庭和九国使团却已从三面冲来,谁都想在复验之前把这件顶级祥瑞抓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