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龙珠的棺盖只开了一指,一座城先从缝里冲了出来。
城墙是黑水做的,屋顶泡得发白,万人灯影在街上挣扎。浪头托着整座古城撞上预展浮台,第一排低价摊当场被街道吞没。
九件顶级拍品就在祖龙珠旁边。
军库钥干燥。
祖鲸骨干燥。
连一盏标价三千万的龙王祭灯都滴水不沾。
黑潮绕开它们,拐了三个弯,专往没有保证金的低价区灌。
扛箱随员、普通海民和卖旧鱼叉的小摊主刚从坠城里获救,又被水冲得满台乱滚。有人抱住金价牌想借它避水,牌子验出此人不值三百文,黑浪当场越过头顶。
“涨价!”那人呛着水喊,“先把我估贵点!”
万宝楼估价珠在他头上转了一圈,珠身亮出估价:“湿衣一套,旧鱼叉三根,总价二百七十一文。”
水又高了一寸。
祖龙珠的棺缝继续扩大。
裴金戈的九珠先合成一圈金箍,压住珠壳;箍上又分出千缕金线探向低价浮台,从水里捞人。万宝楼仍是拍品托管方,珠未完成复验,不能任它炸开,也不能随便交给喊得最响的人。
龙庭金角将从东面撞来,高喊:“祖龙遗产,四海内乱期间不入外拍!”
半面归械鼓砸向金箍,试图把宝珠拖回龙庭。
临海所属的那支旧军从西面架起骨炮。另两个宣战国也各自升起本国血旗,一支压北,一支堵南,谁也没有把炮交给临海。
临海将军看见黑潮只淹低价区,抬手便把本国炮口转向四个拒战国:“接珠!导向拒战四国!”
“若它能自己挑便宜的淹,”他盯着珠缝,“比我刚拿到的这一支旧军省得多。”
万宝楼九珠挡龙庭,临海旧军抢棺,另外两支旧军各守本国想要的泄洪方向。数百名今日领过征召钱的龙兵则护在归械鼓后,和三国旧军并不混旗。每一次冲击都让珠缝再宽一点。
第二股浪从里面顶出来。
石鳞正用葬绳拉一个小摊主,黑潮里突然浮起一栋古屋。屋门一开,伸出十几只泡白的手,将他连人带绳拖向屋内。
修船老人带着四十六名海民扑上去。他们把葬绳绕住房梁,硬从千年前的溺城里拔人。石鳞被拖出来时,胸口已多了一块古城户牌。
户牌写着他在洪水里失踪三日。
“我今天才来!”石鳞一把扯掉。
黑水又从皮肤里长出第二块。
敖照夜化龙横在低价浮台前,七道潮锁同时铺开。潮墙刚成,黑浪却在她身前自动分流,绕过高价龙女,扑向身后海民。
潮锁上的龙庭估值正在发光。
敖低头看了一眼,断角猛地刮过锁面。
四海龙女、龙王直系、潮权继承候选,这些金字被她刮掉一层。黑浪立刻把她当成便宜目标,轰然撞上银黑龙身。
七锁反向勒进伤口,她仍将龙尾压在浮台边缘,不让水越过去。
金角龙将在鼓后喝道:“祖龙珠收历代残潮,镇住龙都千年,这也是罪?”
“镇住哪里?”敖顶着浪问。
“四海中枢。”
“水去了哪里?”
金角将没有答。
临海将军替他答了:“去更便宜的地方。”
他说完便在拒战四国的海图上钉下四枚骨钉。低价浮台就在脚下淹人,他的炮却没有一门回头救人。
祝有鱼趴在祖龙珠棺上,牙根黑得发亮。一名刚被黑潮卷过的低价竞买人先朝她喊:“你能吞灾,快吃!”
高价台上一名竞买人又催:“先把浪吞了,价之后再谈!”
归械鼓后,一名龙庭甲士举起续吞契:“救三千条命还要讲钱?”
鼓后随即飞来一枚祖龙赐食印,想把她直接写成宝珠的吞潮器官。
祝抬头,嘴里还含着刚才咬下的珠壳碎屑。她将那枚赐食印一口咬碎,连同伸到面前的续吞契页一起吐回龙庭甲板。
“想让我吞,先问我。”
黑潮下一浪已经盖过低价浮台屋檐,有人急得还要再催。弥九言把沉没合伙的本人交易印悬在祝头顶。
交易印翻到最初那一面:祝有鱼只答应先尝一口。后面一片空白,没有续吞,也没有替谁送命。
所有试图沿合伙关系命令她吞灾的金线撞上交易印,全被弹回原主。
“人快淹死了!”一名竞买人喊。
“我看见了。”弥俯身捞住一个被户牌缠住脖子的孩子,把人推给葬绳,“人我在捞。她也会死。想让她吞,拿东西问她。”
他抬手指向黑潮。裴金戈没有答话,九枚估价珠却同时照向水面。
水面立刻浮出一层层刻度。
保证金过千万,水位不过鞋底。
身价过百万,水到膝盖。
低于千文,水过头顶。
没有价格的人,直接被古城户牌认成旧亡民。
一块户牌擦过弥后颈,刚被执行棺磨开的血口顿时烧了起来。那口棺也是这样,先把活人写成明日遗产,再等刀替它补上结果。
价还会随水变。有人刚被浪卷走,货箱脱手,估值立刻下降,水便追得更急;另一个低价摊主捞到一只高价拍品箱,黑潮先绕开他,等万宝楼确认箱子不属于他,又掉头把人淹到只剩头发。
黑潮里的九扇泄洪门也亮了。每扇门正面都刻着同一句祖龙祝文。
保龙都水运。
门背却各有去处。
向无保下游开。
向低值海国开。
向无名水族开。
祖龙祥瑞的加价金线仍在往上涨,每涨一寸,低价浮台的水便跟着逼近一个人的口鼻。
裴金戈抬手压住加价牌,金线在他掌下绷得发响。他另一只手仍扣着封棺金箍,没让龙庭和临海碰到珠壳。
“先停价。”裴盯着九扇泄洪门,“珠还在万宝楼手里,谁也别抢。水往哪里去,查清再算。”
金榜这才撤下祖龙祥瑞加价,亮出转嫁风险复验中的字样。拍品产权仍未改变,万宝楼的托管金线也没有松开。
金角龙将看见风险二字,反而将鼓敲得更响:“没有祖龙珠,龙都当年也会被淹。它至少救了一国!”
最早几道水价拓痕落在破城那一年:城墙塌了半边,祖龙与伤兵一起堵口。那层金光仍留在珠心,一丝未暗。
往后的开门时刻却越拓越新。龙都城墙已经修高,灯会鼓乐响着,门背仍在搜寻无名海沟和低值海国。
弥沿着刚显出的水价拓痕,把祖龙珠九次开门的时刻并排按上水幕。裴的九珠一半继续箍棺,一半拓下泄洪门、水价刻度与古城户牌;金榜只停加价,不撤托管。
临海旧军开始轰估价珠。
他们不需要复验结果,只要在证据完成前抢到珠。骨炮打穿第一层金箍,第三股浪从棺内涌出。
古代溺城与当前浮台彻底重叠。
低价区的摊位变成泡水房屋,三千活人皮肤上都开始长出旧户牌。第三浪落下,他们会被珠内坏潮记作早已淹死的亡国居民,连万宝楼救人线都只能捞到一千年前的影子。
谢摇光失去一层先斩后报权限,刀锋便贴着祖龙珠旧潮掠过,沿九扇泄洪门劈向今日才接在低价浮台上的导流线。
第一门偏开一寸。
第二门随即加倍喷水。
真实洪水仍在,断转嫁只能争时间,不能让水消失。
弥站到浮台边缘,主动扯开腕上的九十九圈黑账:“乌,给我一息。”
乌百胜趴在一块翻覆价牌上,左手悬在裂旗上方:“你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所以我知道被当死人是什么滋味。”弥把最后一圈黑账也扯亮,“写。让这浪先认错我,鹤趁这一息捞人。”
乌盯了他一眼,左手重重写下:第一浪认错九十九亿债户。
真败路一亮,冲向三千人的主浪拐了个弯,追着弥扑去。黑潮以为找到最低价格,整座古城街道都向他倾斜。
修船老人一把拉住从弥脚边滑过的孩子:“它为什么追你?”
弥按着后颈的血口:“因为我在这里最便宜。”
鹤长年把断棺横进浪头。万名未来债主从水中辨出活人寿线,他只捞当前的人,不借明日去填旧亡民户牌。断棺被黑潮磨得只剩一块窄板,左肩仍垂着,右手一人拉住三条线。
乌的真败只能骗第一浪一息。
黑潮很快发现弥虽负九十九亿,却有竞买席、沉没担保和财神残冠,价格并不真低。它重新转向三千活人。
祝看着水位,也看着腹中尚未消化的槌咒和陨火灰。第三浪已经卷到卖鱼叉摊主的下巴,她一把扯过交易印,隔着浪盯住裴金戈。
“给我一颗无潮宝果。我替你收这第一浪。”
裴的九珠转了一圈,第一浪将造成的人员、拍品与交付损失远高于一枚无潮宝果。
“存多久?”裴问。
“九息。到点我原样吐,里面死过的人不许洗掉。”
“九息以后,万宝楼能否续买?”
“重新问我。”祝露出发黑的缺牙,“谁敢顺手写成自动续吞,我连契纸一起嚼了。”
裴又问:“整颗珠呢?”
“也重新问。”
裴金戈答:“成交。”
交易印直到这时才亮起,将第一浪、九息、亡者痕保留和不得自动续吞逐项写下,完整祖龙珠的价栏仍旧空着。
一颗通体透明的果子从万宝楼风险库飞出。果内没有海气,能给吞灾者提供一次干燥的消化空间。祝先把果子塞进嘴里,却没有咽,等预付印完全亮起才转身扑向浪头。
她一口咬进迎面的黑浪。
古城第一条街被她一口吸起,跟着是屋顶、黑浪和成千上万块旧户牌。祝的身体没有变大,腹部却浮出一圈黑色水纹。
槌咒从里面砸浪,陨火灰遇水爆燃,无潮宝果撑开一小片干燥空隙。三种灾在她腹中撞成一团,她牙缝里全是黑血。
第一浪消失。
低价浮台水位从屋顶退到脚踝,三千人皮肤上的旧户牌停止生长。有人刚要欢呼,祝便捂住肚子跪了下去。
那名卖旧鱼叉的摊主先爬过来,想扶她又不敢碰腹部黑纹。他把自己仅剩的三根鱼叉垫在祝膝下,嘴里还在喘。
“我付不起无潮宝果。”
“果子万宝楼付了。”祝咬着牙说。
“那我欠谁?”
“先喘气。活下来再谈。”
摊主攥紧鱼叉,先把自己从水里撑了起来。
九息倒数已经亮在她背后。
龙庭和临海趁水退同时扑向祖龙珠。敖用受伤龙身撞偏归械鼓,谢斩开一门骨炮,弥用身体压住水价拓痕,左手护着祝的交易印,身后的宝库口始终闭着。
万宝楼九珠重新箍紧预展棺。
棺缝仍在扩大。
祝腹内,第一浪化成完整溺城。泡在水里的灯影一遍遍重复同一句话。
“等水退了,就回家。”
城中有个女人还举着一只空碗,哄两个孩子说退水后就能煮鱼汤。孩子早已变成灯影,仍在问还要等几顿饭。
“几顿饭”三个字扎得祝牙根发酸。她张口想叫他们别问了,舌尖抵着断牙,最后只把无潮宝果往那间漏水的屋里又压深一点。
祝沿第一浪的来处往珠内看。
更大的黑海在壳后起伏。九海眼正把倒悬四海的新水一股股灌进珠中,旧坏潮没有变少,反而每一息都在长高。
珠壳上已有十二道贯穿裂纹。
祝抬起发黑的脸。
“第一浪还能存九息。”
她指向祖龙珠。
“整颗珠,一炷香后全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