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风扑面,那头磨盘大的魔狼已经扑到了栅栏近前,腥臭的涎水滴在木头上,瞬间腐蚀出几个黑窟窿,对着吓呆的小娃张开了血盆大口。
栅栏后的妇人已经哭到脱力,连伸手去拉孩子的力气都没了,周围的族人红着眼举着石矛,却根本赶不及——这魔狼的速度快得像道黑影,石矛递出去的功夫,足够把那小娃的头咬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白色灵气从云头落下,不偏不倚点在魔狼额头的印堂穴上。
中医讲“印堂为元神之府”,哪怕是被魔气侵了体的凶兽,这处穴位也是弱点。那魔狼像被施了定身术,整个身子僵在半空中,獠牙距离小娃的脸只剩不到半尺,吹得小娃额前的头发都飘了起来,却连一寸都往前动不了。
张念一按下云头,素白的衣袂不沾半点尘埃,脚下十二品净世白莲托着他缓缓落在部落门口,乳白的柔光从莲台散开,把周围的魔气冲得散了大半。
他本来就是见不得死伤的性子,前世做了一辈子大夫,手术室里跟阎王抢人抢惯了,最看不得的就是老弱妇孺在眼前丧命。
剩下的十几只魔狼见来了生人,放弃了栅栏后的族人,呲着尖牙转头围了上来。这些狼本是山里普通的灰狼,被道魔大战散逸的先天魔气侵了神智,皮毛下渗着黑血,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身上的煞气压得部落里的人连气都喘不上。
“倒是可惜了,本来都是山里安生过日子的畜生,被魔气祸害成这样。”
张念一叹了口气,没有下死手。他手腕一翻,长青拂尘从袖中飞出,几百道柔韧的青色丝绦像活过来的藤蔓,瞬间织成一张大网,把扑上来的十几只魔狼全捆了个结实。魔狼在网里拼命挣扎,獠牙咬在丝绦上,被丝绦上带着的先天生气烫得滋滋冒黑烟,发出呜呜的哀鸣,却怎么都挣不脱。
他指尖捏了个净诀,头顶的十二品净世白莲缓缓转动,万道柔和的白光像水一样洒在魔狼身上。那些张牙舞爪的黑色魔气碰到白光,就像春雪遇了暖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魔狼眼里的猩红一点点退去,身上的硬毛重新变回了正常的灰色,挣扎的动作也缓了下来,看向张念一的眼神里没了凶性,只剩动物本能的畏惧和讨好。
等最后一丝魔气从魔狼身上散干净,张念一收了拂尘,那些狼落地之后,不仅没跑,反而趴在地上,夹着尾巴对着他呜呜叫,像做错事的孩子在讨饶。
“去吧,以后往深山里去,别再出来伤人了。”
张念一挥了挥手,那些狼如蒙大赦,叼起被打落的獠牙,对着他磕了三个头,转头窜进了山林,再也没回头。
从鬼门关走了一圈的族人们这才反应过来,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嚎啕大哭。那脸上带着刀疤的槐树族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后几百个老老少少跟着跪了满满一地,对着他不停磕头,粗糙的额头磕在泥地上,很快就渗了血:“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多谢大人!”
“快起来,我不是什么大人,就是个大夫。”张念一赶紧伸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气把所有人都托了起来,“叫我张……叫我药师就好。”
他本来想说自己叫张念一,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洪荒时代没人知道张念一是谁,倒是“药师”两个字,既贴合他的本行,听着也顺耳。
进了部落他才发现,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
这是个不到三百人的小部落,叫槐树部,是这片槐树成精所建立的部落,道魔大战打了上千年,西方的地脉被打了个稀碎,魔气顺着地缝冒出来,不仅野兽魔化了,人也遭了殃。
部落里躺了一片病人:有的老人腿上长了碗大的黑疮,流脓淌水,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有的小孩吸了魔瘴,烧得浑身发烫,小脸憋得青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几个年轻猎人跟魔狼搏斗的时候被抓伤了,伤口沾了魔气,已经发黑发肿,再晚个两三天,整条胳膊都得废。
之前部落里的修士只会简单的治疗,根本治不了这些病,已经死了二十多个人了,再拖下去,整个部落都得没了。
“都别慌,能治。”
张念一让大家把病人都抬到部落中间的空地上,手挎着花草药篮蹲下来,像前世在门诊坐诊一样,挨个给人诊脉。他是正经中医世家出来的,又融合了净世白莲的传承,辨症下药准得很,手指搭在脉搏上一摸,就知道这人是魔气侵了肺,还是煞气入了骨。
他从药篮里拿出在方丈岛采的先天草药,按君臣佐使配好:发烧的给寒光花花瓣熬的水,喝下去半个时辰就能退了烧;长疮的把百药果捣碎了敷上,当天就能拔毒生肌;被抓伤的猎人,他用灵气凝出细如牛毛的银针,顺着经络扎几个穴位,把伤口里的魔气逼出来,再敷上接骨草,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
有个断了腿的老人,之前被魔狼扑下山摔断了腿,部落医修说要把腿锯了才能保命,张念一摸了摸他的骨头,用接骨木给他正了位,夹上杉树皮做的夹板,又喂了一滴苦竹沥清掉骨头缝里的魔气,笑着说:“不用锯,养三个月就能上山打猎。”
老人当时就哭了,说他本来都准备好去死了,没想到还能有站起来的一天。
他在槐树部落待了三天,把所有病人都治得七七八八,又在部落周围转了一圈,发现这里地脉断了个小口子,魔气就是从那口子冒出来的。他按着中医通经络的思路,把地脉当成人体的经脉,找到淤堵的节点,用灵气通开,再种上几株能固脉吸魔的草药,那往外冒的魔气很快就散了。
临走的时候,他还把药篮里普通草药的种子拿出来,教族人哪些能治拉肚子,哪些能治感冒,哪些点燃了能驱蚊虫防凶兽,甚至教他们怎么挖排水沟,怎么搭干净的窝棚,避免生病。槐树族长把部落里攒的最好的兽皮、最甜的野果、甚至藏了好几年的兽晶都捧给他,他一样都没要——他一个修仙的,要这些东西没用,反而又留了几瓶治伤的药膏,才踩着莲台离开。
部落里的人送了他三十里,在山口给他立了个石头刻的牌位,天天给他上香祈福。那些带着感激的愿力飘到他身上,温温的,居然能温养元神,比打坐修炼还舒服。
离开槐树部之后,张念一一路往西走,这一走,就是一百年。
他这才真正见识到道魔大战后的西方有多惨。
三仙岛上是仙雾缭绕、遍地灵根,可这西方荒原,就像被打烂了的人体:地脉断的断、堵的堵,有的地方地火从裂缝里冒出来,烧得千里焦土,寸草不生;有的地方地脉堵了,洪水漫出来,淹了整片山谷,无数生灵泡在水里;还有的地方魔气聚成了黑瘴,鸟从天上飞过去都得掉下来,走兽碰着就疯。
到处都是哭喊声,到处都是死伤。
张念一这一路就没停过脚。
遇到被地火困住的灵鹿群,他就用净世白莲的白光灭了地火,给烧伤的灵鹿敷上药膏;遇到被洪水冲了洞穴的熊族,他就把苦海祭出来,先把洪水收了大半,再顺着地脉的走向把缺口补上,让洪水顺着河道乖乖流走;遇到被魔瘴困在林子里的鸟族,他就把苦竹插在山头,竹音散开,魔瘴自动退避,再给中毒的鸟儿喂点解药。
碰到被魔气污染的凶兽,他从来都是先试着净化,实在是魔气入了脑、救不回来的,才用捣药杵一杵敲晕了扔到苦海里关着,慢慢用净世白光温养着净化,能不杀就不杀。
别的修士补地脉,都是拿着上品灵石往裂缝里填,简单粗暴,费钱还不持久;张念一补地脉比谁都快——他把大地当成人身,地脉就是经络,裂缝就是伤口,魔气就是淤血,他先用地气把地脉的走向摸得清清楚楚,找到淤堵的地方用灵气通开,把断了的地脉接好,再在节点上种上固脉的草药,花的灵气不到别人的十分之一,补好的地脉比之前还结实,几百年都不会再断。
他走过的地方,黑瘴散了,地火灭了,洪水退了,青草重新从地里长出来,躲在山洞里的生灵敢出来打猎了,被净化的野兽也不伤人了。
一开始只有石部的人知道他,慢慢的,黑虎部、白鹿部、长蛇部……越来越多的部落知道了,西方来了个穿白衣的道人,脚踩白莲花,手挎竹药篮,心肠最是慈悲,不管你是普通人还是精怪,只要受伤了、生病了,找到他,他就给治,不收钱,也不摆架子。
没人知道他的道号,大家都跟着槐树部的人叫他“药师”。
“药师道人来了!”
“大家快出来,药师大人给我们送药来了!”
往往他的云头刚落到山口,整个部落的人就会扶老携幼地出来接他,给他塞最甜的果子,给他铺最干净的兽皮。那些被他救过的精怪,会把自己藏了几百年的草药叼过来给他,灵鹿会给他带路,鸟儿会给他报信,说前面哪里有凶兽,哪里有病人。
这一百年里,他救的生灵没有十万也有八万,补好的大小地脉有上百条,身上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功德光。这功德看着薄,用处却大得惊人:以前他修炼的时候,偶尔还会被苦竹引出来的杂念干扰,现在只要功德光一转,什么杂念心魔都散了;以前要花十年才能悟透的木行法则,现在一年就能摸透门道;连他药篮里的那些先天灵根,被功德光温养着,都长得比之前旺了不少,百药宝树一年就能结一茬果子。
这一天,他刚把一条横亘了几百里的断裂地脉接好,在节点上种了一排固脉的黄精,就听到前面黑风谷的方向传来震天的哭喊声,混着凶兽打雷似的咆哮声。那咆哮声里的魔气浓得像实质,修为至少在天仙巅峰,比他之前遇到的所有魔化凶兽都厉害,哭喊声里有老人的咳嗽,有小孩的啼哭,听着至少有上千人被困在谷里。
张念一心里一紧,把药篮往胳膊上一挎,脚下莲台瞬间加速,化作一道白光往黑风谷的方向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