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付款。”
“一瓶牛奶,一只眼睛。”
冰冷机械的声音,像是生锈的小刀刮过铁板,在死寂的便利店里反复摩擦。
唐小满的双眼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
她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机械地迈动双腿,抱着那瓶纯白色的牛奶。
一步,一步,穿过倒塌的货架,直直朝着收银台走去。
“小满!回来!”
陆谨言脸色骤变。
他身形一晃,修长的手指宛如闪电,一把抓向唐小满的肩膀。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唐小满衣服的瞬间。
“轰!”
一股黏稠、阴冷的黑色气浪,毫无征兆地从收银台底下的阴影里爆发开来。
陆谨言整个人被这股庞大的规则力量猛地弹开。
他有些狼狈地后退了三四步,鞋底在木地板上拖出深深的划痕。
镜片后,他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付款程序一旦启动,外力绝对无法强行中断。”
陆谨言死死盯着收银台,咬了咬牙。
“这是规则的强制保护机制。”
此时,唐小满已经站在了收银台前。
那台老旧的收银机屏幕一闪一闪,散发着幽绿惨淡的光芒。
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金额,也没有条形码。
只有一个用黑色蜡笔画出来的、正在缓慢眨动的巨大眼睛图标。
“嘀。”
一声轻响。
唐小满那有些颤抖的右手指尖,已经按在了付款屏幕的边缘。
她的左眼,在幽绿光芒的照耀下,竟然开始一点点往外渗出黑色的血丝。
那是属于她的“付款代价”正在被强行剥离。
“妈的!老子一枪崩了这破机器!”
赵衡额角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紧绷。
他右臂上的重型武器瞬间亮起刺眼的蓝色光斑,对准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别动枪!”
许知夏的声音清脆地响起。
“你现在一枪下去,收银程序判定损坏,会直接默认扣除顾客的双眼作为赔偿!”
赵衡一滞,枪口僵在了半空中。
他粗粝的嗓音里满是憋屈:“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她把眼睛交出去?!”
许知夏没有回答。
她甚至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在所有人惊骇的视线中,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直接挤到了唐小满和收银员之间。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许知夏劈手从自己卫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崭新的、泛着淡淡金光的卡片。
那张她前不久刚抽出来的“向日葵幼儿园积分记账卡”。
她将卡片重重地拍在了收银台那张缓慢眨眼的屏幕上。
“等一下!”
许知夏单手按着卡片,中气十足地对着无脸收银员喊道:
“这位收银员同志,请你睁大眼睛……不对,请你好好看清楚。”
“这瓶纯牛奶,属于向日葵幼儿园大班新生的‘待登记餐补’!”
“按照民办非企业单位财务管理条例,以及我们园方的内部行政规章。”
“新生的生活必需品,一律走园方公章报销,由本园长代为记账付款!”
“所以,这瓶牛奶,不能由这位临时带路的记录员买单!”
寂静。
整间便利店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那台一闪一闪的收银机,在许知夏拍下卡片的刹那,幽绿色的屏幕突然疯狂地抖动起来。
“滋啦……滋啦……检测到未知付款载体……”
“检测到……园长主权契约……”
无脸收银员那平整、惨白的脸上,也开始泛起一层层诡异的波纹。
它的机械手臂抬在半空中,手指僵硬地颤抖着,似乎体内的怪谈规则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逻辑死循环。
它杀过无数贪婪或者同情心泛滥的人类。
却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家伙,会在这种九死一生的规则怪谈里,跟它探讨“民办非企业单位财务管理条例”。
更没有听说过什么“大班新生餐补”。
“这……这能行?”
赵衡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端着重型武器的手微微发抖。
“它在卡死程序。”
陆谨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烁着异样的亮光。
“便利店的规则是‘买一瓶牛奶,付一只眼睛’,这个买单关系是绑定的。”
“但许知夏强行插入了‘园方公共财产’这一概念,试图把付款主体从小满身上转移到幼儿园。”
“如果转移成功,小满的付款义务就会失效。”
“但这需要极高的规则权限支持,一张普通的纸卡根本不够……”
陆谨言的话还没说完。
许知夏就已经在心里疯狂呼唤系统。
“系统!别装死!”
“赶紧给我开通临时行政代付通道!”
“把这瓶牛奶,挂到向日葵幼儿园待登记新生的头上!”
【叮!万怪监护人系统收到园长申请。】
系统的机械童声在脑海中极其欢快地响起。
【检测到园长正试图使用“大班新生福利规则”对抗旧规则。】
【由于该新生尚未正式登记,此项操作属于违规代垫,需扣除本月向日葵小红花三朵。】
【请问园长是否确认扣除?】
“确认!赶紧扣!”
许知夏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大喊。
三朵小红花而已,比起唐小满的一只眼睛,这买卖划算得不能再划算。
【叮!扣除成功。】
【已生成“向日葵幼儿园新生待登记餐补单”。】
【付款对象已强制变更:向日葵幼儿园公共账户。】
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
许知夏手中那本幽蓝色的点名册突然凭空浮现。
书页哗啦啦地自动翻开,一张散发着温和金光的“餐补单”飘落下来,啪的一声贴在了收银机的屏幕上。
金色的光芒在一瞬间,将原本惨绿、幽暗的收银台照得一片通明。
屏幕上那个用黑色蜡笔画出来的眼睛图标,像是被火烧到了一般,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惨叫,瞬间蒸发成了丝丝缕缕的黑气。
“嘀!”
“付款成功,欢迎下次光临。”
老旧收银机里,竟然吐出了一张干干净净的小票。
无脸收银员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随后像是一尊失去了支撑的蜡像,慢吞吞地缩回了收银台底下的阴暗之中。
空气中那股黏稠、压抑的冰冷程序,在这一瞬间无声无息地散去。
唐小满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睛骤然恢复了清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抱着的那瓶纯白色牛奶,又看了看收银台上的小票,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左眼。
“我……我的眼睛还在?”
唐小满两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差点当场哭出声来。
“许老师……呜呜,我刚才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行了,别哭了,把眼泪擦干。”
许知夏拉了她一把,顺手把那瓶纯牛奶塞进了大纸箱里。
“好歹是特勤一队的记录员,回去多练练心理素质。”
赵衡站在一旁,默默将手中的重型武器收回了腰间。
这一次,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破天荒地没有露出任何铺垫式的嘲讽表情。
他深深地看了许知夏一眼,粗粝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敬佩:
“许知夏。你确实……有两下子。”
能从这种必死的怪谈规则里,用这么离谱的手段把人完好无损地捞出来,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伤到。
这种对规则的理解和利用,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清剿队员的想象。
陆谨言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思索。
“用园方的‘餐补规则’去对冲便利店的‘交易规则’。”
“你手里的那本册子,主权优先级高得不可思议。”
“别吹捧了。”
许知夏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温水,神色平静。
“三朵小红花说没就没,我这波可是亏本买卖。”
危险暂时解除,整间便利店里的日光灯虽然依旧有些昏暗,但那种让人窒息的规则压迫感已经消失了。
原本被折叠的空间,也开始缓缓恢复正常。
玻璃门外,隐约能看到外面街道上拉着的黄色警报线和越野车的影子。
然而,还没等众人真正松下一口气。
“咕噜……咕噜……”
一阵非常沉闷、有些湿漉漉的滚动声,毫无征兆地从冷藏柜最深处的排水缝里响了起来。
许知夏眉头一皱,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在那些泛着白霜、空荡荡的货架最底层。
一颗约莫有常人头颅大小、圆滚滚的“白色蛋”,正慢吞吞地顺着木地板滚了出来。
蛋壳泛着有些病态的死灰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交织在一起的黑色眼纹。
那些眼纹还在微微蠕动,仿佛无数只闭合的眼睛,正试图在黑暗里挣扎着睁开。
而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
在白色的蛋壳表面,还粘着一圈圈非常粗重、焦糊的黑色粉末。
那是黑色蜡笔在高温熔化后,残留下的刺鼻碎屑。
就在众人松口气时,冷藏柜最深处滚出一颗布满眼纹的蛋,蛋壳上还粘着黑蜡笔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