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咕噜……”
那颗病灰色的蛋一直滚到许知夏脚边，才终于停了下来。
离得近了，那股焦糊的黑色蜡笔气味更加浓郁。
蛋壳上那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交织的黑色眼纹，在微弱的绿光中剧烈蠕动。
它们虽然都紧紧闭着，但眼皮的缝隙里，却正在不断地往外流出黏稠的液体。
那不是血，而是像人类婴儿眼泪一样的淡蓝色水汽。
蛋身在微微抽搐，发出一声声极为微弱、断断续续的抽泣。
“嘀。”
许知夏脑海中，那本幽蓝色的点名册不请自来，自行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暗金色的系统字迹在虚空中疯狂闪烁：
【姓名：未孵化（代号：眼球宝宝）。】
【种族：异形规则幼崽（视觉类规则核心）。】
【评级：中等（污染程度：中等）。】
【当前状态：未破壳，受到黑蜡笔旧规则严重污染，极度缺乏安全感。】
【提示：该幼崽以视线为养料，一旦在恐惧中强行破壳，其规则将瞬间同化整间便利店，吞噬周围方圆一公里内所有人类的视觉。】
看着这行提示，许知夏的太阳穴又隐隐作痛起来。
视觉类规则。
难怪便利店的付款代价是“一只眼睛”。
她看着这颗在地上哆哆嗦嗦、哭得蛋壳都快湿透的小家伙。
一时间，心情复杂得不知道是该先害怕这满蛋壳的眼睛，还是该先去收银台后翻个奶瓶出来。
“miss 许，离它远点。”
陆谨言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手中的银色检测仪，此时发出了急促而沉闷的“滴滴”声。
“这颗蛋是便利店折叠空间的核心源头。”
“刚才那三名失踪的店员，现在大概率就挂在它尚未成型的‘视界缝隙’里。”
“如果我们现在暴力破开空间，或者直接强行封存它。”
“那三个人，就永远也回不来了，会彻底沦为折叠规则的一部分。”
陆谨言说到这里，顿了顿。
“但如果刺激过度，一旦它在极度恐惧中彻底孵化暴走……”
“方圆一公里，所有人都会瞎。”
赵衡闻言，脸色冷硬得像一块生铁，按在重型武器上的指关节猛地紧缩。
“不能赌这种概率。”
赵衡粗粝的嗓音在死寂的便利店里回荡。
“外勤一队的条例是保大放小，为了老城区西街的居民安全，必须立刻动用‘高能隔离箱’。”
“在它完全孵化前，将它强行运往江城异常研究所进行深度封禁。”
许知夏静静地听着他们的争论。
她敏锐地发现，每当赵衡嘴里吐出“隔离箱”、“强行运走”、“深度封锁”这些冰冷无情的词汇时。
那颗躺在水泥地上的灰色蛋，蛋壳上的黑色血管眼纹就会疯狂地抽搐。
原本微弱的哭泣声，也在一瞬间变得尖锐而凄厉。
它甚至开始本能地往后缩，试图把自己塞进冷藏柜最底部的烂木头缝里。
它听得懂。
虽然还没有破壳，但它已经有了最基础的本能意识。
它像一个在母亲肚子里，能听懂外面大人说话的未足月胎儿。
它能感受到那些冰冷的武器、警惕的视线，以及要把自己一辈子关在黑暗铁盒子里的恐惧。
越是被当成怪物防备，它体内的暴虐规则就长得越歪。
“行了，都闭嘴。”
许知夏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赵衡的冷言冷语。
她顺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慢吞吞地走到了冷藏柜旁边的自助加热台前。
便利店的电源虽然断了，但旁边还温着一壶用来泡面、没来得及倒掉的干净温水。
许知夏将刚才唐小满买下的那盒牛奶放进温水里，温热了一下。
接着，她把温好的牛奶倒在了一个干净的纸杯里。
捧着纸杯，许知夏蹲在了那颗哆哆嗦嗦的灰色蛋面前。
“拿着枪指着一个还没出生的小家伙，赵队长，这不叫保大放小。”
许知夏连头都没回，语气平淡。
“这叫大欺小，没出息。”
“你——”赵衡气得额角青筋一跳，刚想发作，却被陆谨言用眼神按了下去。
许知夏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
她看着缩在木缝里、流着蓝色眼泪的蛋。
突然，她想起了临行前，小梨在操场上塞进她手心里的那枚亮晶晶贴纸。
【“新同学要是害怕了，你把这个，贴在它脑门上。”】
【“贴了花，就是我们班的孩子了。”】
许知夏微微垂下眼睑，眼神里的冰冷一点点融化开来。
她伸出右手，将那枚还带着一丝小梨体温的亮晶晶太阳花贴纸，从兜里摸了出来。
然后，她不顾蛋壳上那些令人掉san的黑色眼纹，轻柔而坚定地，把贴纸啪的一声。
贴在了那颗蛋最顶端、没有眼睛的一块病灰色蛋壳上。
“我们向日葵幼儿园，从来不按长相分班。”
许知夏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人类幼师特有的温和与耐心，在黑暗的便利店里静静响起。
“长得奇怪也没关系。”
“我们班的小梨嘴巴很大，大旺、二旺、小财有三个头，团团还是个天天掉眼泪的黑墨水。”
“大家都住在一起，每天大扫除，按时吃午饭。”
她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温热牛奶。
“这瓶牛奶，老师已经用公公账单帮你买下来了，不用你拿眼睛来赔。”
“只要你以后乖乖听话，不乱抢别人的眼睛，也不乱吃人。”
“明天开园，你就是我们班的第四个新学生。”
那温热的牛奶香气，夹杂着贴纸上残留的、极其纯净的“向日葵班级法则”。
像是一缕金色的暖阳，瞬间驱散了蛋壳上残留的冰冷蜡笔怨气。
蛋壳上，原本死死闭着的眼纹，在这一刻竟然颤颤巍巍地松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一双浅蓝色、圆滚滚的瞳孔在缝隙里眨了眨，似乎在有些好奇、又有些有些害羞地看着头顶那朵闪闪发光的太阳花。
空气中那股尖锐、黏稠的哭声，竟然奇迹般地，一点点小了下去。
【叮！检测到幼崽“眼球宝宝”已被赋予初步行为归属。】
系统的机械童声恰到好处地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由于该幼崽尚处于胚胎期，旧规则残留过深，当前稳定度：百分之五十。】
【触发第一阶段孵化任务：请园长为其讲述一个睡前故事，协助其建立第一安全对象。】
【提示：距离正式孵化还有八分钟，故事的温和程度，将直接决定其破壳后的规则属性。】
听着脑海里的系统音，许知夏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这破系统，整天催着她带娃，连孵化都要她亲自讲故事。
她叹了口气，也懒得管地上脏不脏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便利店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陆队，她这是在干什么？”
后方的唐小满彻底看傻了眼，忍不住小声问。
陆谨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深邃的眼睛里，掀起了一阵无法平静的波澜。
“她在给怪物……做胎教。”
陆谨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荒谬与震撼。
在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外勤队注视下。
单薄的女幼师拍了拍运动服上的灰尘，看着脚边那颗贴着小红花、安分了不少的蛋，温和地开了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迷路的小熊。”
“它长得很奇怪，森林里的动物都不喜欢它，它觉得很冷，只能躲在黑漆漆的树洞里哭。”
“有一天，森林里开了一家漂亮的幼儿园，里面有一位温柔的老师……”
许知夏的声音很轻，在死寂、幽暗的便利店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安抚灵魂的魔力。
那颗蛋慢吞吞地从木缝里滚了出来。
它像是听懂了故事一样，亲昵地贴在了许知夏的裤脚边，一动不动地靠着。
蛋壳上的淡蓝色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止住了。
便利店里那股压抑、冰冷、几乎要把人逼疯的异常空间波动，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然而。
还没等许知夏把故事讲到一半。
“吱呀——”
便利店那扇原本死死锁死、布满白霜的钢化玻璃门。
突然在没有任何外力推动的情况下，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陆谨言的脸色骤然一变。
赵衡更是猛地转过头，枪口在一瞬间凝聚起刺眼的蓝色光斑。
死寂、漆黑的玻璃门外。
老城区西街那条空无一人的马路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抹惨白、冰冷的光晕。
那光晕很不自然，像是一盏在迷雾中打转的死人灯笼。
而在那惨白的光晕中央。
玻璃门上，倒映出了一道被拉得极长、极细的黑色阴影。
那道影子慢吞吞地在大门外站定。
它的手里。
正无声无息地，撑着一把漆黑如墨、正在不断往下滴着黑水的雨伞。
门外玻璃上，一把黑伞的影子无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