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看得很清楚,生路在影子底。”
圆圆稚嫩的声音在脑海中落下,许知夏没有丝毫犹豫。
她低头看向那位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
此时,地上的母亲眼皮微微颤动,发出一声低弱的闷哼。
那双充满惊恐的眼睛骤然睁开。
然而,她迎面看到的不是医院的温和白光。
而是一只长着三个脑袋、浑身冒着黑焰的巨大黑狗。
还有一个戴着脏太阳帽,嘴角裂开,露出一排细密尖牙的小女孩。
“啊——!怪物!”
年轻母亲几乎是本能地发出一声尖叫。
强烈的恐惧让她整个人疯了般地往后缩去。
而在她的身后,那一扇写着“1702”的防盗门,此时正缓缓向外推开。
刺骨的腥风从门缝里狂卷而出。
门后,那重重叠叠的成年人指责声,像是有魔力般往她耳朵里钻:
“跳下去吧……跳下去孩子就回来了……”
年轻母亲眼神瞬间涣散,手已经摸向了那扇错误的门把手。
“别碰那扇门!”许知夏厉声喝道。
但已经太迟了,规则的诱导让母亲的理智彻底崩断。
小梨站在一旁,看着那惊恐尖叫的母亲,惨白的小脸上一片荒乱。
被人类尖叫刺激,她体内残留的暴虐规则本能地想要反击。
“刺啦——”
小梨刚刚愈合的粉色嘴角,毫无征兆地再次往耳根裂开。
她那空洞漆黑的眼里,瞬间闪过一抹猩红。
可就在猩红亮起的刹那,小梨看到了许知夏投来的目光。
那是温和的、严肃的、属于老师的目光。
小梨浑身猛地一颤。
她想起了学校的规矩,想起了不能吓唬人类的纪律。
“呜……”
小梨没有像以前那样张大嘴巴咆哮。
她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慌张,猛地伸出两只冰凉的小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把裂开的嘴角拼命往回按。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掐得发白,甚至带出了一丝黑水。
“小梨……小梨不咬人!小梨听话!”
她隔着手掌,发出含糊不清的哭腔。
许知夏心头一紧。
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心疼小梨,而是一个箭步跨上前。
单薄的身躯宛如一堵坚实的墙,死死挡在了那扇写着“1702”的防盗门前。
“看着我!”
许知夏的声音清脆、沉稳,带着铺平恐慌的力量。
年轻母亲浑身剧烈一抖,涣散的瞳孔终于在许知夏的蓝色运动服上聚焦。
“我是人,我是向日葵幼儿园的老师。”
许知夏盯着她,一字一顿:
“你身后那扇门后是百米高空,开门你们就会掉下去。”
“听我的,跟我的学生走,它们是来救你的。”
年轻母亲怎么可能相信那些长相恐怖的怪物。
可在极度的惊恐和体力的透支下,她抱着婴儿的手猛地一松。
襁褓里的婴儿,直接朝着坚硬的水泥地面滑落。
“我的孩子——!”母亲绝望地尖叫。
就在婴儿即将坠地的瞬间,地上的影子突兀地沸腾起来。
一滩如墨水般的黑色阴影瞬间隆起。
团团那由阴影凝聚成的手掌,非常轻柔地在半空中托住了婴儿。
黑墨水团团小心翼翼地把婴儿往上托了托,塞回了母亲怀里。
“团团……团团会接住小宝宝的。”
脑海中响起团团细声细气的奶音。
一旁,旺财那庞大的身躯慢吞吞地靠了过来。
二旺耷拉着舌头,在许知夏的瞪视下,硬生生把哈喇子憋了回去。
它有些嫌弃地用温热的脊背,蹭了蹭年轻母亲的腰。
大旺和小财则并排扭过头,发出一声闷哼。
那意思是:快点上来,本宝宝很忙的。
年轻母亲看着怀里失而复得的孩子,又看了看旁边死死捂着嘴的小梨。
冰冷的走廊里,只有许知夏身上那股干净、温暖的烟火气。
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恐惧。
年轻母亲死死抱着孩子,狼狈不堪地爬上了旺财粗壮的后背。
“嗷呜!”
旺财发出一声低吼,四蹄发力,像一头黑色的猎豹般朝着影子里冲去。
“呼——”
门缝里的腥风化作一条条血红色的丝线,疯狂地朝旺财背上缠绕过去。
“坏绳子,不准碰新阿姨!”
小梨猛地松开手,大嘴咧开,两步跨上前。
她那满嘴的尖牙在空中带起一道残影,咔嚓一声,将那些红色细线狠狠咬碎。
老楼外围的安全隔离区。
狂风暴雨依旧在肆虐。
一队的外勤队员们全副武装,面色紧绷地守在警戒线外。
“吼——!”
突然,一声低沉的犬吠撕裂了黑暗。
一头体型庞大的三头大狗,在影子的包裹中,裹挟着黑色的电火花,猛地从一楼冲了出来。
“警戒!”队员们本能地拉动枪栓。
“住手!”陆谨言的声音通过终端传来。
旺财在水泥地上踩出一道深深的划痕,慢吞吞地蹲了下来。
年轻母亲抱着婴儿,双腿发软地从狗背上滑落,瘫坐在泥水里。
医护人员立刻冲了上去,将温热的毛毯裹在她和婴儿身上。
年轻母亲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浑身剧烈颤抖。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那只慢慢退回黑暗的三头黑狗。
还有跟在大狗身后,那个穿着碎花裙、戴着太阳帽的苍白小女孩。
小梨正用小手揪着裙角,有些局促地站在雨幕里。
那一双空洞发黑的眼睛,正有些不安地眨着,似乎在害怕对方会再次尖叫。
年轻母亲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搂紧了婴儿。
她看着小梨,声音虽然沙哑颤抖,却无比清晰:
“谢……谢谢你们。”
这一声“谢谢”,在嘈杂的暴雨声中显得分外单薄。
但传入小梨耳中的刹那。
这个在废园里被黑影追逐了十年、人人喊打的裂口女幼崽,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她那空洞发黑的眼眶里,竟然浮现出了两颗亮晶晶的水汽。
小梨有些慌乱地扭过头,用冰凉的小手拽了拽许知夏的衣角。
“老师……”
小姑娘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人类……也会对怪物说谢谢吗?”
许知夏蹲下身,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雨水,温和地笑了:
“老师说过的,只要你听话,大家都会喜欢你。”
“你不是怪物,你是向日葵大班的救援队成员。”
小梨狠狠地点了点头,手背上的太阳花贴纸在手电筒的光束下,闪烁着温润的光。
团团也从影子里探出头,芝麻眼亮晶晶的,兴奋得直扭身子。
旺财的三个脑袋争先恐后地晃动,大尾巴扫起一片片水花。
这个微不足道的认可。
对于这群自诞生起就伴随着恐惧、排挤和消灭的怪谈幼崽来说。
无意于一场最温暖的洗礼。
不远处,端着重型武器的赵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肌肉有些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三年前在老城区第三医院,他只看到了怪物的狰狞和毁灭。
可今天,他却在这个单薄的女幼师身旁,看到了这些怪物人性化的一面。
“真理之眼,继续标记节点!”
许知夏重新紧了紧卫衣的抽绳,眼神坚定。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
向日葵幼儿园的幼崽救援队,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圆圆转动着蓝色主眼,不断在倾斜崩溃的楼体中,勾勒出安全的生路。
团团在影子里穿行,将一个又一个昏迷的居民安全打结。
旺财驮着行动不便的人,穿梭在那些令人疯狂的坠楼幻觉中。
小梨则用她那一嘴尖牙,将所有试图干扰居民的红色规则丝线,全部咬得稀烂。
一个,两个,十个,三十个……
越来越多的居民被源源不断地送出,外围的安全隔离区里,哭声和惊呼声渐渐被安定的嘈杂取代。
然而。
随着被救出的人越来越多,楼顶上方的夜空,却变得越来越黏稠。
大楼倾斜的弧度已经到了极限,墙体开裂的声音像是一声声沉闷的春雷。
“呼——呼——”
原本刺骨的腥风里,开始夹杂起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女孩的啼哭。
那声音不再是沈安安以前那种委屈的求饶。
而是夹杂着毁灭性的怨恨、凄凉,和无处立足的绝望。
老旧的楼道广播里,突然“滋啦滋啦”地亮起了一阵电流声。
一个幽冷、重叠,不带一丝生气的机械童声,在幸福小区上空回荡: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能被救出去……”
“为什么……”
“当年,就没有人接住我呢?”
那声音出现的刹那,整栋大楼里所有被救出的居民,身体同时一僵。
沈安安被黑伞人引爆的核心执念,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下一秒,所有楼层灯光熄灭,墙上出现安安坠落前的记忆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