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凑在木板窗户边使劲往外看。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不是晚上那种黑,是那种……像墨汁泼上去一样的,不透光的黑。刚才还能隐约看到点屠宰场外面废土的轮廓,现在啥也看不到了。
“我艹……”旁边一个屠夫也凑了过来看,嘴里骂了一句,“这他妈什么情况?天狗食日啊?”
“食个屁!”另一个老油子声音发颤,“这味儿不对……你闻闻。”
李强也吸了吸鼻子,空气里那股熟悉的血腥味和猪骚味还在,但多了一股……更冲的,带着点腐烂尸体混合的怪味,让人一阵恶心。
“管事呢?”有人喊,“管事!外面咋回事?”
没人应他,屠宰区里安静得吓人,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屠夫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去找瘸子!”那个喊话的屠夫,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平时干活最猛,这会儿也有点慌,他往门口走:“这肯定出事了,得问问……”
但他话还没说完,屠宰区那扇厚重的铁皮门,突然“吱呀”一声,自己慢慢开了条缝。没有风,门就那么自己动了,所有人都盯着那缝。
缝里透进来的,也是那种浓稠的黑,然后随着铁门的敞开,一个影子,堵在了门口。
竟是瘸子!他平时总佝偻着背,一瘸一拐。现在却站得笔直——不对,不是站。
他是骑在什么东西上面。那东西从门外的黑暗里慢慢挤进来,先是一颗硕大的、长满刚硬黑毛的猪头,獠牙从嘴角呲出来,白森森的,有小臂那么长。然后是肩膀,躯干……
等它完全进来,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猪实在是太大了。比平时屠宰的一级三眼猪大了至少两三倍,像个小坦克。浑身黑毛油亮,肌肉贲张,走动时地面都在微微震颤,但它最吓人的不是体型。
是它额头正中,那只被一块脏兮兮的黑布蒙着的眼睛。蒙布下面,有暗红色的光透出来,一闪一闪,像心跳。猪身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黑气,缠绕着翻滚着和屠宰场上空的黑气连在了一起。
而瘸子,就跨坐在这头巨猪的背上。他一条腿还是瘸的,但坐在猪背上,竟有种诡异的威严,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扫过屠宰区里的每一个人。扫到李强这边时,停了一下。李强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赶紧低下头,做出跟其他人一样惊恐茫然的样子。
“管……管事?”那个想去开门的壮汉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
瘸子没理他,他抬起枯瘦的手,慢慢伸向黑猪额头那块蒙布。动作很慢,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最近!”瘸子开口了,声音嘶哑,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咱们场子里,有些手脚不干净的老鼠。”
他手指捏住了蒙布的一角:“偷点肉,偷点皮,我睁只眼闭只眼。”瘸子继续说,“但有的老鼠,胆子太大,动了不该动的东西!”他手腕一抖,那块黑布被彻底扯了下来。
黑猪额头正中,第三只眼睛完全露了出来。但那不是猪的眼睛,是某种……类似昆虫的复眼结构,密密麻麻无数个暗红色的小眼点挤在一起,就在黑布被扯掉的瞬间!
“嗡!”
李强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把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作用在灵魂上的重压。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里翻江倒海想吐。他咬紧牙关,硬撑着没倒下,左手断臂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是血色屠刀在发烫,甚至还在微微的震颤,好像在对抗这股压力。
但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啊!”离得最近的那个壮汉第一个惨叫出声,抱着脑袋跪倒在地,眼泪鼻涕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我的头……我的头要炸了!”
“饶命!管事饶命啊,我不该给你起外号!”另一个瘦小的屠夫直接瘫软,趴在地上磕头,“我错了!我偷了,我偷了三块猪腿肉!捆在了我的腰带上,我都交出来,饶了我吧!”这几个人的表现就像是开了个口子,精神威压还在持续增强,像无形的潮水,一波比一波重。
“我藏了半张皮,我想拿去换点调料!”
“我刮油的时候多留了点……我想熬点油吃……”
“我上个月偷拿了一块骨头,带纹路的那个……”哭喊声,忏悔声,求饶声,乱七八糟的响成一片。有七八个屠夫已经彻底崩溃,瘫在地上又哭又喊,把自己那点“罪行”全抖搂了出来。
李强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那股精神压力无孔不入,直往他脑子里钻,挑动他最深处的不安和恐惧。他几乎能“听见”一个声音不断地在低语:说出来……把你偷藏东西的事说出来……说出来就轻松了……
他右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指甲陷进肉里,用疼痛保持清醒,不能!不说出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说出来可能真的会死。他看见瘸子的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堆待处理的垃圾,这根本不是要追回赃物,这是借题发挥,是要把所有人心里那点“不干净”都逼出来,一次性清理掉!无论是血肉还是此刻的恐惧,都可能成为某些未知存在的资粮……
压力还在加大,李强感觉自己的膝盖开始发软,视野边缘泛起血色,左手屠刀烫得惊人,震颤也越来越剧烈,几乎要压制不住,想要自己出鞘!妈的……扛不住了……再这样下去,要么精神崩溃招供,要么本能拔刀反抗——而无论是哪种,都危险重重。
就在李强意识开始模糊,右手几乎要松开大腿,去摸左臂的刀柄时,“吼!”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突然在屠宰区另一头炸响!
这怒吼里充满了痛苦、愤怒,还有一种……诡异的共鸣,硬生生在那无处不在的精神威压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人都几乎下意识的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是那个平时几乎不说话,总是埋头干活的瘦高老屠夫,头发都白了的那种。他站在自己的案板边,背对着众人,肩膀剧烈的起伏着。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双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油腻破烂的麻布上衣,“嘶啦”一声,直接从上到下撕成了两半!衣服下面露出的景象,让所有还清醒的人瞬间头皮发麻,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不是正常人的胸膛和后背,那是……密密麻麻的眼珠子。
一只挨一只,挤挤攘攘,布满了从脖子到腰腹的整个前胸后背。每一只眼睛都有乒乓球大小,眼白浑浊,瞳孔是暗红色的,正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光芒。
这些眼睛……还在动,眼珠微微转动,然后齐刷刷地,全部“看”向了门口骑在黑猪背上的瘸子,以及黑猪额头上那只恐怖的复眼。
“老……老朱头?”旁边一个认识他的屠夫声音哆嗦着,“你……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