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强照常去屠宰场。一进门,气氛比昨天还压抑。
空气里那股血腥味混着人心惶惶的味道,几乎凝成实质了。没人说话,连拖猪的动静都比平时小,几个老屠夫眼神碰一下,就立刻分开,各自低头磨刀。
瘸子来得比谁都早,就站在屠宰区入口那边,靠着墙,像一尊瘟神。李强低着头,去领了自己的刀,然后慢吞吞走向关猪的笼子。他故意让脚步显得有点虚浮,拖着一头三眼猪回来的时候,还“不小心”被地上的血水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惹得旁边一个屠夫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拴猪,捅刀。
李强今天捅刀的位置偏得更离谱了,第一刀没捅到要害,猪疯狂挣扎,惨叫震天。他手忙脚乱地按住,又补了两刀才搞定,弄得自己一身都是血点。剥皮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更厉害,刀在皮肉之间歪歪扭扭,留下深深浅浅、乱七八糟的划痕,一张皮剥下来,跟狗啃的似的。
剔肉就更别提了,东一刀西一刀,肉剃得坑坑洼洼,骨头上还连着大块肉筋,效率低得更是令人发指。
整个过程中,他时不时就偷偷往瘸子那边瞟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讨好,一旦发现瘸子没看自己,就赶紧低头,动作更加“努力”地笨拙着。
他演得很投入。
果然,瘸子巡查走过他这边时,停下脚步,看了看他案板上那堆惨不忍睹的“成果”。
李强立刻站直,手在脏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挤出一种卑微又惶恐的笑:“管……管事。”
瘸子没说话,就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钟,李强感觉后背有点冒汗,但他控制住了,让脸上的肌肉保持那种僵硬的、讨好的状态,甚至让眼神适当流露出一点被注视后的不安和茫然。
瘸子终于移开了目光,什么也没说,一瘸一拐地走了。
李强心里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放松,他继续用那种“努力但废物”的方式干完了上午的活儿。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角落,小口小口的喝着糊糊,耳朵却竖着,听周围那些屠夫声音压得极低的议论。
“听说了吗?昨天被抓的那小子,好像不止偷了肉……”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我听说,他偷的东西,有点‘特别’,好像跟……跟‘上面’要的有关。”
“哪个上面?东家?”
“还能有哪个?反正不是咱们能碰的。所以瘸子才发这么大火,这是动了根本了。”
“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干个活儿跟做贼似的。”
“少说两句吧,赶紧吃,吃完干活,最近都机灵点,手底下干净些。”李强默默听着,把糊糊喝完了。
“特别”的东西?“上面”要的?他想起自己之前偷藏的那些边角料,带黑纹的皮,颜色异常的骨头……难道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里,有某些是“上面”点名要的?那个偷料的人,是因为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才被揪出来“消失”的?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之前偷藏的行为,风险就比想象中还要大。
下午的时候,李强继续保持他的“怂包演技”。他甚至“不小心”把一块剔下来的、相对完整的肉掉到了地上沾满了污血,然后“惊慌失措”地捡起来,想往筐里扔,又犹豫,最后“苦着脸”把肉放到自己案板角落,那意思好像是打算下班自己拿走——一副既舍不得这点肉,又怕被人说偷拿的窝囊样。
这一切,都被偶尔扫过这边的瘸子看在眼里。
下班时,李强领了今天那份肉,他当着发放人的面,拿起那块脏肉闻了闻,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和犹豫,最后还是一咬牙,跟分到的那点肉包在一起,拎着走了。
走出屠宰场,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但他没回头,就低着头,加快脚步,消失在集市杂乱的人流里……
石头已经回来了,正在用个小石臼捣什么东西。
“今天咋样?”他抬头问。
“按计划进行!”李强把手里那包肉扔到墙角,“就我那影帝级表演,瘸子看我的眼神,跟看一滩烂泥差不多。”
“那就好!”石头说,“老狗今天又给我说了一些事。”
“说啥?”
“两件事,”石头放下石臼,“第一,举报的人,还没找出来,但瘸子排查的重点,开始放在那些平时手脚‘太干净’、或者最近突然‘变老实’的人身上了。”
李强心里一凛,他今天刻意表现的“慌张”和“老实”,岂不是正好中了“突然变老实”的嫌疑。
“第二件呢?”
“第二件,”石头脸色更凝重了点,“老狗说,屠宰场外面,最近晚上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有几个晚上,靠近屠宰场后墙那边的巷子,有动静,不是野狗野猫,像是……人。但鬼鬼祟祟的,也不偷东西,就是晃悠。老狗那边有人看见了,觉得不对劲。”
李强皱起眉头,屠宰场后墙?那边堆的都是垃圾和废料,平时根本没人去啊,“你说瘸子知道吗?”
“不知道!”石头摇头,“老狗的人没敢靠近,更别说告诉瘸子了。他让我提醒你,晚上回去的时候,绕开那片儿,也……也注意点。”
李强看向厂房那几处用木板和破布堵上的缺口:“咱们这儿,离屠宰场后墙貌似不远。”
“对!”石头点头,“就隔了两条废街。”
两人对视一眼,明显意有所指。接下来几天,李强继续在屠宰场里扮演他的“终极怂包劳模”,手艺烂得稳定,态度怂得统一。瘸子似乎真的对他失去了兴趣,连巡查时都懒得在他这边停留了。
但屠宰场内的气氛,并没有缓解。反而因为一直没揪出“同伙”,而更加疑神疑鬼。有个平时挺横的屠夫,因为和另一个屠夫争抢一把快刀吵了起来,差点动手,结果当天下午就被瘸子叫走,再也没回来,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敢问。
这一下更是人人自危,李强则是把自己努力摘了出来,尽量伪装成了一个被所有人忽视的“背景板”。他每天就是干活,领肉,回家。和石头的交流也越发小心,在废旧厂房里都尽量压低声音。
石头那边,跟着老狗跑腿的活儿渐渐上了手,偶尔能带回来一点实实在在的食物或小物件,厂房里的生活条件在极其缓慢地改善着。那个跑腿的小孩,叫阿毛,偶尔也会过来,送个信或者帮石头搬点轻东西,很机灵,嘴巴也紧。看起来,日子好像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过下去了。
直到一天早上。
李强到了屠宰场正准备收拾一下,早点干活。突然外面,远远地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风声,也不是常见的废土夜行动物的叫声。
那声音很钝,像是重物砸在松软土地上的声音,但又隔着一段距离,闷闷的。李强和一些警觉的屠夫同时停下了动作。
他,竖起耳朵听,风声呼呼。
过了大概十几秒,又是一声,这次更清晰一点,还夹杂着一点……拖拽的声音?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屠宰场大门那边。
李强轻轻站起来,走到旁边一个缝隙比较大的木板窗户边,凑过去往外看。外面竟然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不知道哪里反射的微光,却看不到什么。
“这可是大白天啊!”李强望着屠宰场外面的黑暗,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