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禾从宋知微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字的纸。
上面是她和姐姐刚才算出来的东西。
肥皂、火柴、煤油、针线、毛巾，还有一些岛上不好买的小日用品。
她想得挺美，真要一样样列出来，才发现手里的本钱根本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宽裕。
尤其是进货。
沪上的东西是不少，可从沪上运到青屿岛，中间还隔着这么远的水路。
运费怎么办？
万一船上出了问题呢？
东西到了岛上，卖不出去怎么办？
宋春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张纸发了半天呆。
周砚衡从外面回来，刚进门就看见她蹲在石阶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算什么呢？”
宋春禾抬头。
“店里的账。”
周砚衡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这么快就开始算了？”
“当然。”
宋春禾把纸递给他。
“你看，我姐说第一批货不能压太多，先少进一点，看看大家缺什么。”
周砚衡接过去看了眼。
字写得不算特别好看，可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会儿，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跟胖婶说？”
宋春禾本来还兴致勃勃的，听见这句话，反倒停了一下。
“我还没想好。”
“为什么？”
她把树枝丢到一边，坐在石阶上。
“胖婶这个人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
“要是现在跟她说了，她肯定高兴，说不定当天晚上就能跟陈嫂子说。”
周砚衡嗯了一声。
“那就不说。”
宋春禾抬头看他。
“你也觉得应该瞒着？”
“不是瞒。”
他把手里的纸折了一下，递还给她。
“事情没定下来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宋春禾想了想，觉得也是。
她现在连货源都没完全确定，码头那间空屋子也只是问过老曹叔，还没有真正租下来。
现在把话说出去，万一后面哪一环没办成，反倒让人看笑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
宋春禾把纸重新折好，塞进衣兜里。
“等事情弄好了再告诉胖婶。”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到时候她肯定吓一跳。”
周砚衡看她一眼。
“你别光想着吓她。”
“我知道。”
宋春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这几天先把货的事情问清楚。”
第二天一早，她就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沪上的同学的。
她把自己现在在青屿岛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又问对方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岛上常见的生活用品有没有合适的进货渠道。
信写完以后，她又重新看了一遍。
有几句话删了又改。
最后还是没提开店两个字。
她只是说自己想做点小生意，问问有没有门路。
写完，她拿着信去了邮电所。
回来以后，事情便只能等。
等信。
等消息。
等码头那边老曹叔的回复。
日子一下变得慢了起来。
可宋春禾一点没闲着。
每天上班都会问问今天有什么船靠岸。
不上班的时候跟着岛上的嫂子们去菜市场，听她们说家里最近缺什么。
“肥皂又没了。”
“上次那批毛巾颜色太难看，孩子不喜欢。”
“煤油倒是还剩些，可这天气一冷，家家都得多备一点。”
这些话听多了，她慢慢就有数了。
真正缺的，不一定是最贵的东西。
反倒是那些每天都要用的，最容易断货。
宋春禾拿了个小本子，听见什么就记什么。
晚上回家，她再一项项整理。
宋知微看见她那副认真样，都有些想笑。
“你现在倒是像个做生意的了。”
“我本来就是。”
宋春禾头也没抬。
“等我把店开起来，你以后要买东西就得找我。”
宋知微笑着摇头。
“行，那我等着。”
这天傍晚，宋春禾又去了码头。
她回来得比平常晚了些。
天边已经只剩下一点红。
她推着自行车往家走，路过供销社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胖婶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
她看见宋春禾，立刻冲她招手。
“春禾！”
“哎。”
宋春禾推着车过去，胖婶上下打量她。
“我看你每天跑来跑去的，比上班还忙。”
宋春禾笑了笑。
“我就是随便转转。”
胖婶没多想。
她手里还拎着两根青菜，估摸着刚下工。
“晚上来婶家吃饭不？我今天炖鱼。”
“不了不了，妈已经做饭了。”
“那行。”
胖婶点点头，宋春禾骑上自行车，冲她挥挥手。
“婶子，我先走了。”
“慢点啊。”
“知道啦。”
骑出去一段以后，宋春禾才回头看了一眼。
胖婶还站在供销社门口。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不是故意不告诉胖婶。
只是这事儿现在还没个准数。
万一货没找到，店也没办成，到时候她跟胖婶说了，胖婶心里肯定跟着空欢喜一场。
倒不如等一切都定下来。
那时候再告诉她。
宋春禾这么想着，脚下又蹬快了些。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周砚衡还没回来。
方素琴正在厨房里择菜。
“春禾，回来啦？”
“嗯。”
宋春禾把自行车停好，走进灶房。
“妈，砚衡还没回来？”
“还没呢。”
方素琴抬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在码头耽搁了一会儿。”
她没敢说自己在看店铺的事。
方素琴也没追问。
“那赶紧洗手，一会儿吃饭。”
宋春禾洗完手，便坐到灶边帮着烧火。
没过多久，院子外头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她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
方素琴看见她这样，忍不住笑。
“你听个自行车声都知道是谁？”
宋春禾脸一红。
“妈！”
“行行行，我不说。”
门帘被掀开，周砚衡从外面进来，身上还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
他一进门先看了一眼灶房。
“春禾呢？”
宋春禾从里面探出头。
“这儿呢。”
男人的神情明显松了一点。
“今天怎么这么晚？”
宋春禾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晚了？”
周砚衡没回答。
只是走过来，把她放在灶台边的手牵起来看了看。
手指上沾了点黑灰。
“去码头了？”
“嗯。”
“干什么？”
“秘密。”
宋春禾冲他眨了眨眼。
周砚衡看了她两秒。
“行。”
他也没追问。
宋春禾反倒有点不习惯了。
“你不好奇？”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