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全站在院门口,手里那卷遮布差点没拿稳。
他来过林峰这儿好几次。
以前什么样?
废铁堆、纸板山、旧家电壳子,风一吹,塑料袋能从东墙根滚到西墙根。院子里味道也杂,铁锈味、霉味、旧油味,混在一起,属于废品站祖传香型。
可现在呢?
西边空了。
棚子空了。
地面用水冲过,水痕还没干透。东南角铺着灰色地垫,排水沟沿墙走,工具架上水枪、刷子、清洁剂摆得整整齐齐。
最扎眼的,是院子中间那套家具。
浅棕色真皮沙发,扶手干净,缝线里没有黑泥。实木茶几亮堂,原本那些杯印、水渍、油腻腻的手印全没了。床头柜靠在旁边,五金件擦得发亮。
李文全绕着沙发转了半圈,伸手摸了摸皮面,又低头看茶几。
“我草,我走错地方了?”
林峰拿毛巾擦着手:“没走错,东岗村精品二手翻新工作室,试营业。”
李文全抬头看他:“你这也太夸张了。上午还是废品站,下午变工作室,中午吃的是啥,改造丸啊?”
“废品全清了。”
“全清?”李文全又往西墙边看,“你是真下手啊,那些东西堆了不少吧?”
“卖给老马回收厂了,正规过磅,旧电瓶也开了单。”
李文全听到“旧电瓶开单”,眼里多了点明白。
他做二手生意,不是纯外行。废品站最怕别人拿环保说事,尤其电瓶、油污、废电机这些东西,一旦被人盯上,解释起来麻烦得很。
“这样好。”李文全点了点头,“你这一步走得对。院子清出来,别人再来找茬,也不能指着一堆破铁说你脏乱差。”
林峰笑了下:“我也是被逼出来的。再不改,人家都快把废品站当自助提款机了,想来就来,想吼就吼。”
“那俩人后面要是还来,你直接录视频。”李文全说,“别跟他们硬顶,留证据,比嘴硬管用。”
“记下了。”
李文全没再多说,注意力又回到家具上。
他掀开沙发坐垫,弯腰看底部,连角落都没放过。越看越离谱。
“林老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以前在什么高端皮具护理店干过?”
“没有。”
“那你这手艺哪学的?”
“祖传。”
“你爸不是收废品的吗?”
“所以叫祖传废品美学。”
李文全被噎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嘴,也能翻新。”
林峰懒得接茬,过去帮他抬沙发。
小卡车停在院门口,后斗提前铺了垫布。两人一前一后,把三人位沙发抬上去。真皮沙发不轻,尤其底框还是实木的,李文全抬得龇牙咧嘴。
“慢点慢点,别磕了,这可是我今天的镇店之宝。”
“上午还是旧货,下午就镇店之宝了?”
“那不一样。”李文全喘了口气,“上午那叫待拯救家具,下午这叫八成新精品。文案我都想好了,‘客户搬家急出,皮质保养极好,懂的来’。”
林峰抬眼看他。
“你这文案,良心呢?”
李文全一本正经:“二手行业的良心,就是不说全新。”
林峰差点笑出声。
沙发上车后,又搬茶几、床头柜。茶几边角林峰专门垫了泡沫,床头柜抽屉也用胶带固定,免得路上晃开磕碰。
李文全看得挺满意。
“你这活做得细。我跟你讲,做二手最怕糙。货好是一回事,送到客户家门口磕一下,前面全白忙。”
林峰把最后一块遮布搭上去:“你那边卖多少?”
“这套?”李文全想了想,“沙发单卖一千二没问题,茶几四百,床头柜两个一起三百五。打包卖给小区租房的,估计一千八到两千。”
“你收来的成本呢?”
“七百多,加你这边三百清洗费,再加油钱人工,赚个七八百吧。”
林峰点点头。
这就是普通二手商的利润。
跑货、搬货、清洗、拍照、砍价、送货,折腾一圈,挣的是辛苦钱。
可同样的货,落到他手里就不一样。
关键不是眼光有多毒,是异能能把清洗成本打到低得吓人。别人洗一套沙发,光人工和时间就不划算;他吃半斤肉、两个馒头,十几分钟搞定。
这才是根。
李文全扫码转账。
手机响了一声。
到账三百元。
李文全把手机塞回兜里,临上车前又回头看了眼院子。
“林老板,你这地方真可以好好弄。别叫废品站了,掉价。换个门头,拍几张干净图,朋友圈一发,附近小区那些租房、搬家、开民宿的都能找你。”
“正打算去做牌子。”
“名字别太土。”
“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怎么样?”
李文全琢磨了两秒:“朴素,安全,不装。可以。就是缺点网感。”
“那叫什么?”
“旧物复活中心?”
林峰摆摆手:“算了,听着像阴间业务。”
李文全乐了:“行吧,你先朴素着。等你以后做大了,我给你想个高级的。”
面包小卡启动,慢慢开出院门。
林峰站在门口,看着车拐上村道,车斗里的沙发被遮布盖住,只露出一点扶手。
三百块不多。
但这三百块干净。
无纠纷,无压价,无尾巴。
比跟人扯皮卖废铁舒服多了。
院子空下来后,事情反倒更多。
林峰拿起扫帚,从门口扫到棚子,再从西墙扫到东南角。纸屑、铁锈渣、碎塑料片、烟头、烂扎带,全被扫到一起。
清场时看着干净,真低头干活才发现,老废品站不是扫两下就能变样。
墙根的黑泥压了很多年,和铁锈、机油、雨水混在一起,结成硬壳。棚子立柱底下有一圈发黑的印子,水枪冲过也不动。西墙角那块水泥地更难看,以前堆过报废电机,油斑渗进去,颜色发乌。
林峰蹲下,用铲刀刮了几下。
刮不动。
再用钢丝刷蹭。
也就掉点浮灰。
他看着那块地,手有点痒。
今天院子清得这么干净,偏偏留几个黑疤,怎么看怎么别扭。
“就试一点。”
林峰把扫帚靠到墙边,先回屋拿了半瓶水,又从抽屉里摸了两根士力架揣进口袋。
前面洗家具消耗不算小,午饭到现在也过去几个小时了。按理说不该乱用能力。
可人就是这样。
新房子拖完地,看见墙角一个鞋印都想抠掉。
他走到西墙角,掌心贴近那片黑泥,没有直接按上去。
热流从掌心往外探,细细一层,先落在水泥表面。
地面安静了半秒。
下一秒,黑泥边缘开始松。
那层压了多年的污壳,从水泥纹路里退出来,碎成细末,往林峰掌心前方聚。油斑颜色变浅,铁锈粉从裂缝里冒出,混着灰尘,堆成一小撮黑褐色脏团。
林峰低头看着,呼吸放轻。
这和洗鞋、洗家电都不一样。
鞋子有边界,烤箱有壳,家具也有明确范围。
院子没有。
水泥地连着墙,墙连着棚柱,棚柱又压着旧油污。能力一放出去,牵扯面太广。
林峰原本只想清一块巴掌大的油斑,可热流碰到墙根后,顺着细缝往旁边钻。墙角积灰、铁屑、碎玻璃粉、陈年泥垢,全被牵出来。
“哎?”
他赶紧收住。
可已经晚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