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先没急着一双一双洗。
五百九十一双鞋，最怕乱。
乱了码数，乱了型号，乱了成色，最后卖的时候能把人逼疯。
他拿出上午买的标签纸和记号笔，把棚子下的纸箱按品牌分。
安踏一堆，李宁一堆，特步、361、匹克分开。篮球鞋、跑鞋、板鞋再拆一层。尺码写在鞋盒侧面，没有盒子的就用标签贴鞋袋。
这活儿不费异能，费腰。
半个小时后，林峰蹲在地上，觉得自己不像老板，像仓库小工。
但这一步必须做。
二手货赚钱的核心，不止是翻新，还得标准化。
同样一双鞋，乱七八糟拍照叫地摊货；码数清楚、瑕疵标注、照片干净，那叫二手精选。
名字一换，价格能差一截。
他开了第一箱安踏篮球鞋，挑出十双结构完整、烟灰重但无硬伤的。
这批货的烟熏味最麻烦。
普通刷洗去不干净，洗完还得除味。鞋面网布、鞋舌缝隙、鞋底纹路，全是细灰。正常工人一双刷半小时都未必达标。
林峰不同。
他拿起一双鞋，掌心贴住鞋面，热流往里推。
烟灰开始脱落。
不是被水冲掉，而是从材料表层剥出来。鞋面纹理露出，鞋底沟槽里的黑灰聚到一起，鞋带恢复颜色，鞋垫上的闷味也被抽走大半。
十几秒一只。
一双鞋，不到半分钟。
林峰把洗好的鞋放到地垫上，再把落下来的灰团扫进垃圾桶。
第一双。
第二双。
第三双。
干活的时候，他不想别的，只盯着鞋。
能卖多少钱，哪个平台出，哪个适合摆摊，哪个适合批发给折扣店，脑子里顺手过一遍。
洗到第十二双，他停下来吃了两个咸鸡蛋。
再洗到第二十双，又啃了一个馒头。
体力下降得不快，但这种持续输出很磨人。身体没到虚脱，胃先开始空。
林峰看着地垫上排成一排的二十双鞋，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左边是洗前黑灰货，右边是洗后的成品。
对比太狠。
他发给李世超。
林峰：二十双。
李世超过了半分钟回。
李世超：你别吓我，你不会是开系统了吧？！！
李世超：我上午上课讲牛顿第二定律，学生问我什么叫外力改变物体状态，我差点把你照片投屏。
林峰：下午几点？
李世超：两点半下课，三点到你那。材料准备好，工商别白跑。
林峰：营业执照、身份证、房屋证明、申请表，差不多。
李世超：别差不多，政务大厅最爱“差一点”。
他们那地方有个玄学，你少一个复印件，都能让你感受人生的参差。
林峰收起手机，继续干。
他没忘记今天要去变更经营范围，所以下午不能把体力耗空。又洗了十五双，他停手。
总共三十五双。
地垫上干净鞋排成三排，阳光照着，看得人舒服。
这批货成本算下来，一双不到九十二块。
普通款跑鞋卖二百五到三百，篮球鞋三百到七百不等。哪怕按平均三百出，一双净利两百上下。
三十五双，就是七千的利润空间。
林峰坐在小凳上喝水，脑子比身体更清醒。
这就是异能的价值。
不是让他凭空变钱，而是把别人不敢碰的人力时间成本坑填平。
别人要雇人、买设备、承担洗坏和退货，拆卸和安装的麻烦；他只要吃饭，睡觉，恢复体力。
利润不是从天上掉下来，是从“别人算不过账”的地方抠出来的。
下午两点五十，李世超骑着电动车进院。
车还没停稳，他先喊了一嗓子：“东岗鞋王，臣来迟了！”
林峰正在给鞋贴标签，头也不抬：“声音小点，村里狗都被你喊醒了。”
李世超下车，走到地垫前，整个人安静了三秒。
“我靠。”
他蹲下摸了摸其中一双安踏。
“这质感……这鞋底……这鞋带……峰子，你这技术要是开培训班，我第一个报名。”
林峰把标签递给他：“别光看，贴。”
李世超接过去：“我现在就三个评价。”
“说。”
“第一，你这个技术不叫清洗，叫开挂。”
“第二，王强那小子要知道你能洗成这样，他昨晚得抱着你腿喊义父。”
“第三，叫什么雪她妈要看见这排鞋，估计得问你们单位有没有编制。”
林峰抬头看他。
李世超咳了一声：“最后一句不合适，我撤回。”
林峰没生气，反而笑了下：“撤回也没用，我看见了。”
李世超坐到小马扎上，帮他贴尺码。
“说真的，别被那事影响。相亲市场嘛，条件摆桌上卖。人家看不上废品站，可以理解。等你把这批鞋卖完，改天开个大店，名字叫‘不稳定工作体验馆’，门口挂个牌：本店老板月入不详，欢迎体制内参观。”
“你这嘴，不去卖课可惜了。”
“我现在也算卖课，就是学生不太买账。”
两人干了半小时，把三十五双鞋编号入账。
林峰拿出文件袋，检查材料。
营业执照正副本。
身份证复印件。
场地证明。
旧环保整改通知复印件。
拟变更经营范围。
还有一份他自己写的《二手物品清洗翻新服务流程说明》。
李世超看得直点头：“可以啊，林总，你这材料有模有样。”
“被人找过一次麻烦，就得长记性。”
“那走吧，去政务大厅。今天争取一次过。”
林峰看他一眼：“你别立旗。”
“怕啥？咱材料齐，态度好，手续正规。”
事实证明，李世超这个人，嘴有时候真带点反向加持。
两人骑电动车到临泽县政务服务大厅时，下午三点半。
大厅里人不算少。
叫号机旁边站着几个办社保的老人，靠墙椅子上坐着拿文件袋的个体户。窗口里工作人员有的低头敲键盘，有的端着水杯聊天。
墙上挂着横幅。
“优化营商环境，提升服务效能。”
李世超抬头看了看，乐了。
“这八个字，含金量得用体验验证。”
林峰取了号。
市场主体登记窗口，前面还有六个人。
等了二十多分钟，叫到他们。
窗口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作人员，短发，戴眼镜，工牌上写着“郑燕”。她没抬头，先伸手。
“材料。”
林峰把文件袋递进去：“您好，我想变更个体工商户经营范围，原来是再生资源回收，现在想增加二手物品清洗、鞋包护理、家具清洗、小家电外观清洁这些服务项目。”
郑燕翻了几页，眉头压下来。
“你这个不行。”
林峰问：“哪里不行？”
“经营范围表述不规范。”
李世超在旁边接话：“那麻烦您给个规范表述，我们按要求改。”
郑燕把纸往外一推：“自己去系统查，或者找代办。”
林峰把纸接回来：“我们第一次办，不太熟。您能不能指一下大类？”
郑燕敲键盘，语气很干：“后面还有人排队。你这个写法不行，改好了再来。”
李世超看了眼墙上的横幅，又看了眼她。
“姐，优化营商环境里面，有没有包含一句‘告诉群众怎么改’？”
郑燕抬头冷眼：“你什么意思？”
林峰按住李世超胳膊，笑着说：“没事，我们先改。谢谢。”
两人退到大厅角落。
李世超小声骂：“这叫服务窗口？这是谜语人窗口。”
林峰拿手机查经营范围规范目录。
查了半天，改成：“居民日常生活服务；专业保洁、清洗、消毒服务；旧货销售；互联网销售（除销售需要许可的商品）。”
李世超看完：“这回像人话少了，像文件话多了，应该能过。”
两人重新取号，又等了二十分钟。
还是郑燕。
她拿过材料扫了一眼。
“场地证明不行。”
林峰皱了皱眉：“场地是自家宅基地上的房屋和院子，村里盖章了。”
“你这个只能证明你在那儿住，不能证明可以经营。”
“原营业执照就是这个地址办的。”
“那是原来，现在变更内容不同，需要补充场地使用说明。”
李世超忍住了：“使用说明怎么写？”
郑燕指了指旁边：“咨询台问。”
咨询台没人。
林峰过去问保安，保安让问窗口。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李世超站在大厅中间，整个人开始不对劲。
“峰子，我有预感，今天不是办证，是刷副本。”
林峰把文件收好：“回去补。”
“真回去？”
“不然呢？在这吵没用。”
李世超憋着火：“行。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