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政务大厅出来时，太阳已经偏到楼后面去了。
李世超把头盔往电动车把上一扣，气得原地转了半圈。
“峰子，我现在算明白了，创业第一关不是市场，不是资金，不是客户，是材料。材料不齐，人家一个眼神都不想给你。”
林峰把文件袋塞进车筐里，压住边角，免得路上被风吹开。
“走，回村补场地使用说明。”
“就这么回？”
“不回还能在大厅跟她耗到下班？”
李世超咬了咬牙：“行，跑。今天这趟要是再办不下来，我回去就给学生出一道应用题：林峰从政务大厅到东岗村往返两次，每次被窗口退回，求林峰心理阴影面积。”
林峰骑上电动车，没接茬。
他心里也有火。
但火不能当手续用。
从县城回东岗村，骑电动车要二十多分钟。一路上风刮得脸疼，李世超跟在后面，嘴也没闲着。
“场地使用说明，这玩意儿咋写？证明林峰在自己家院子里干活？还得证明这院子不是月球基地？”
林峰说：“写清楚地址、用途、村委会同意在不影响周边环境和村民生活的情况下用于个体经营。”
“你这话一听就是被整改过的人。”
“吃一堑长一智。”
“吃得还挺饱。”
两人回到东岗村时，村道上已经有几个老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看见林峰和李世超急匆匆往村委会方向骑，还有人打招呼。
“峰子，又忙啥呢？”
“去村委会开个证明。”
“你那废品站不是停了吗？”
林峰笑了笑：“不干废品了，改清洗。”
老人没听明白：“洗啥？”
李世超在后面接话：“洗鞋，洗家具，洗命运。”
老人愣了一下：“这孩子嘴咋还是没个正形。”
村委会在村东头，一排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东岗村村民委员会的牌子。院子里停着两辆电动车，一辆三轮摩托，还有几把塑料椅子靠墙摆着。
林峰停好车，拿着文件袋往里走。
办公室门开着，里面风扇吱呀吱呀转。墙上贴着各种制度牌，什么村务公开、便民服务、廉洁自律，纸张有些发黄。
屋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浅灰短袖，手里端着茶杯，正低头刷短视频。手机里传出一阵土味音乐。
这人叫韩建民，是东岗村村委会副主任。
林峰对他不算熟，但知道这人在村里管些杂事，平时爱端架子。村里谁家办证明、盖章，要是碰上村支书在还好，要是只剩韩建民，多少得听他念叨几句。
林峰走到桌前：“韩主任。”
韩建民抬眼看了他一下，手指还没从手机屏幕上挪开。
“啥事？”
“我想让村里开一份场地使用说明。县里政务大厅要，说我个体户变更经营范围，得证明这个场地能用于经营。”
韩建民把手机声音关小了一点，却没完全关。
“啥经营范围？”
“原来废品站停业整改，现在准备改成二手物品清洗翻新工作室。不回收废品，只做清洗、整理、互联网销售。”
韩建民皱了皱眉。
“你那地方不是刚被环保查过？又折腾啥？”
林峰语气平稳：“就是因为查过，所以现在转型。不做废品回收，做清洗服务，手续也正规变更。”
韩建民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
“这事儿我可不能随便给你开。你那院子以前堆废铁、纸壳、电瓶，村里好些人都反映过，说脏，说味儿大。现在你说不干废品了，谁知道你以后干不干？”
李世超刚要说话，林峰轻轻抬了下手。
“韩主任，旧货都清了。废电瓶有资质单位拉走了，单据也在。我现在不是让村里替我担保别的，只是说明这个地址是我自有场地，并且在不影响环保和村民生活的前提下用于清洗经营。”
韩建民摇头。
“你这话说得好听。可章一盖，出了事儿算谁的？到时候环保再来，说村委会给你证明了，责任不就落村里了？”
李世超忍不住了：“韩主任，证明上可以写清楚啊，仅证明场地情况，不代表环保验收，不就完了？”
韩建民看了李世超一眼。
“你是谁？”
“我朋友，陪我办事的。”林峰说。
韩建民哼了一声：“你朋友倒挺懂。”
李世超笑：“略懂一点跑腿。”
林峰把提前准备好的纸拿出来，递过去。
“韩主任，我在路上已经写了个模板，您看看，不合适我可以改。”
韩建民没伸手接，只瞟了一眼。
“村支书不在。”
林峰顿了一下：“那村里现在谁管章？”
“章锁着呢。”
“您不是副主任吗？”
“副主任也不能随便盖章。村支书不在，这事儿等他回来。”
李世超看了眼墙上的钟。
四点二十。
从东岗村再赶回县城，还得二十多分钟。政务大厅五点半下班。要是现在等，今天肯定办不成。
林峰问：“村支书去哪儿了？”
“镇上开会。”
“能不能给支书打个电话？政务大厅那边今天还等着材料，我这来回跑了两趟了。”
韩建民端起茶杯吹了吹。
“他开会呢，哪有空接你电话。”
李世超嘴角抽了抽：“韩主任，您这茶有空吹，电话没空打？”
韩建民脸一沉：“你这年轻人咋说话呢？这是村委会，不是你家炕头。”
林峰按住李世超胳膊，往前一步。
“韩主任，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嘴快。这个证明对我挺急，您帮忙问一下支书，能盖就盖，不能盖我也不为难您。”
韩建民不说话，低头又划了一下手机。
短视频里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唱戏。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林峰看着韩建民，心里慢慢冷下来。
他前世见过太多这种人。
不是大恶，也不是明着要好处。
就是卡你一下。
你急，他不急。
你求，他端着。
事情在他手里不算大事，可对你来说可能就是一整天的奔波、一个生意的开始、一笔钱的生死。
韩建民喝了口茶，才慢悠悠说：“峰子，不是我不帮你。你那废品站前段时间闹得不小，县里都来人了。村里现在对你这个场地也敏感。你说清洗，清洗啥？鞋子？家具？那水排哪儿？会不会有味儿？会不会扰民？这些你都得说清楚。”
林峰马上说：“我写流程说明了。清洗废水不外排，少量水用桶收集，经过滤后倒入家里污水管。主要是外观清洁，不涉及化学污染。现在第一批是鞋，干洗除灰为主。”
“干洗？”韩建民挑眉，“不沾水叫洗？”
李世超实在没忍住：“韩主任，这个属于技术路线问题，咱盖章不考研吧？”
韩建民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你再插嘴，就出去。”
李世超还想说，林峰回头看他一眼。
李世超憋住了。
林峰把材料摊开：“韩主任，这是环保整改通知复印件，这是清运单，这是我写的经营说明。村里如果担心，我可以在证明里加一句：经营者承诺不得从事再生资源回收，不得造成环境污染和扰民，责任由经营者自行承担。”
韩建民眼皮动了动。
这话把村委会责任摘得比较干净。
但他还是没松口。
“这事儿，得支书点头。”
“那麻烦您现在打电话。”
韩建民看着林峰。
林峰也看着他。
屋里风扇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