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村委会出来时,天边的太阳只剩一层红。
东岗村的路不宽,晚饭点一到,路边人就多了起来。
谁家炖菜的味儿、烧柴火的烟、孩子追着狗跑的叫声,混在一起,倒显得村里热闹。
李世超却一点热闹心思都没有。
他跨上电动车,看着林峰手里的文件袋,还是气不过。
“峰子,你说这证明要是普通人来办,没材料模板,不懂怎么写,也不敢跟他顶,是不是就被一句‘支书不在’打发回去了?”
林峰启动车子。
“差不多。”
“那也太欺负人了。”
“所以很多人不愿意办手续。”
林峰说完这句,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这不是气话。
很多小生意,尤其村里镇上的个体户,为什么总喜欢先干起来再说?
不是人人都想违规,也不是人人都没有合规意识。
而是合规的路上,门槛太多。
明面上的门槛还好,资料、标准、费用,写清楚了就能想办法。
最麻烦的是那些看不见的门槛。
一句“不知道”。
一句“明天来”。
一句“领导不在”。
一句“章锁着”。
这些话不写在制度里,却能把人拦在门外。
林峰前世没少被这种东西耗过。
那时候他人穷,心也散,遇到点阻碍就容易退。
退着退着,生意没了,路也窄了。
现在不一样。
他要把事情做成,就不能被这些小坎绊住。
李世超骑车跟上来,嘴里还在念叨。
“我跟你说,刚才我要不是看你按着,我真想问他一句,村委会的章是文物吗?拿出来盖一下还要焚香沐浴?”
“你问了也没用。”
“但解气。”
“解气不能换营业执照。”
李世超叹了口气。
“你这人现在越来越像老板了,说话全是成本收益。”
林峰笑了一下:“吃亏吃出来的。”
两辆电动车一前一后冲出村口。
路上风更大,文件袋被林峰夹在怀里,边角被吹得哗哗响。
五点零五,窗口还没下班。
林峰取号时,叫号机吐纸的声音都透着疲惫。
李世超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放着文件袋,越想越气。
“峰子,你说她第一次不能一口气说完?经营范围不规范,场地说明不行,还有没有别的?她非得让咱们跑一趟再告诉一趟。”
林峰看着窗口。
“有些人就这样。你问一,她答半。不是不会,是懒得管。”
“那也不能把人当球踢啊。”
“办完再说。”
林峰这句话讲得轻。
他不是没火。
但他前世吃过太多亏,越是这种地方,越不能先炸。
你一炸,对面就抓住“扰乱秩序”四个字,手续没办成,还落一身麻烦。
可忍,不代表没记账。
叫到号,还是郑燕。
她看到两人回来,脸上没啥表情。
“材料。”
林峰把新开的场地说明递进去:“按您说的补了村委会说明。”
郑燕翻了翻,又拿起经营范围看。
“你这个还不行。”
李世超“嗯?”
了一声。
林峰问:“这次哪里不行?”
郑燕用笔点着纸面:“旧货销售涉及二手物品,可能要备案。你原来有再生资源回收,这个经营地址又在村里,涉及环保。要提供整改完成证明。”
林峰把环保整改通知复印件推过去:“这个是之前的通知,整改情况我有台账,旧电瓶等有资质品类已经清走,有回收单据。整改完成证明目前还没到期验收。”
郑燕把复印件推回来。
“那你等验收完再来。”
林峰停了两秒。
“我现在不是恢复废品回收经营,是增加清洗服务和互联网销售。旧货销售如果不合适,可以先去掉。”
“去掉也要重新填表。”
“可以,我们现在填。”
“今天快下班了,你明天来。”
李世超没忍住,往前靠了一步。
“姐,现在五点十二,你们几点下班?”
“五点半。”
“那还有十八分钟。我们填个表用不了三分钟,您审一下也用不了十五分钟吧?”
郑燕抬头:“你要是觉得我快,你来坐这儿。”
这话一出来,李世超笑了。
不是高兴,是被气乐了。
他平时嘴贫归嘴贫,真遇到办事的人,基本还能客气。
毕竟谁都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但今天两趟折腾下来,他那点脾气也磨没了。
“姐,我坐不了。我要能坐这儿,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墙上那条‘提升服务效能’摘下来,换成‘群众自学成才窗口’。”
旁边等办事的几个人抬头看过来。
郑燕脸沉了:“你说话注意点。”
李世超把文件袋拍在台面上。
“我注意着呢,一个脏字没说。咱就讲道理。”
“第一次来,你说经营范围不规范,让我们自己查。行,我们查。”
“第二次来,你说场地证明不行,让补使用说明。行,我们骑车回村补。”
“第三次来,你又说旧货销售涉及备案,涉及环保。那你第一次咋不说?第二次咋不说?你们窗口是按集数更新剧情吗?”
大厅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憋住。
李世超继续:“我们不是来找茬的。个体户改个经营范围,材料缺啥你列清单,A4纸写明白,我们按单补。你一句‘不行’,一句‘明天来’,我们一下午就围着大厅和村委会跑圈。”
郑燕站起来:“你这人怎么回事?我按规定办事,你在这儿阴阳怪气什么?”
“规定在哪儿?您拿出来,我俩照做。我们最怕的不是规定,是口头规定。今天缺这个,明天缺那个,后天再说系统维护。我们是办事,不是闯关。”
林峰伸手拉他:“世超,行了。”
李世超压着火:“峰子,我没骂人,我讲流程。”
郑燕转头喊:“小王,你过来一下。”
旁边一个年轻男工作人员走过来:“怎么了郑姐?”
郑燕指着李世超:“这个人影响窗口办公。”
小王看了林峰两人一眼:“你们有事好好说,别在大厅吵。”
李世超更怒了。
“我全程好好说。你要是不信,可以调监控。我们从三点半到现在跑两趟,窗口没有一次性告知,反倒说我们影响办公。合着群众来办事,不能问,问就是吵?”
又有一个中年男工作人员从后面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
“怎么回事?大厅里嚷嚷什么?”
郑燕说:“他们材料不符合要求,还在这儿纠缠。”
李世超转过头:“领导,您来得正好。麻烦您听完整一点。我们材料不符合,我们认。可不符合哪些,能不能一次告诉?有没有一次性告知单?有没有补正材料通知?别靠嘴一项一项往外挤。”
中年男工作人员皱眉:“你态度不要这么冲。”
“我态度冲吗?我说话声音是大了点,但我没骂人,没拍桌,没堵窗口。我只是问一句,为什么不能一次性告知?”
这时第三个工作人员也围过来,是个年轻女人,戴着口罩。
“你们办不了就明天再来,窗口也快下班了,别耽误别人。”
李世超看向她:“姐,您这话就更有意思了。耽误别人的是我们吗?后面排队的人也想听听,到底缺啥材料。今天我们被踢皮球,明天可能就是他们。”
后面一个开小超市的大叔忍不住说:“对啊,我上回办食品证也跑了四趟,每次差一点。”
年轻女工作人员看了大叔一眼,大叔闭嘴了。
李世超这人,站讲台站惯了。
讲课时一屋子学生都能控住,何况现在有理在手。
他越说越顺。
“你们不是个人服务态度问题,是流程问题。办事群众不懂,窗口懂。懂的人不说清楚,不懂的人来回跑,这不叫按规定,这叫用信息差折腾人。”
“墙上写优化营商环境,门口有企业开办专区。个体户也是市场主体吧?我们不是来要补贴,不是来占便宜,我们是想合法经营,想把废品站转成清洗翻新工作室,别再给环保添堵。结果呢?合规第一步,先被窗口劝退。”
这一段说完,大厅安静了不少。
不少人都往这边看。
林峰站在旁边,手仍搭在李世超胳膊上。
他原本想把李世超拉走。
可听到这里,他没拉了。
因为李世超说的,不只是气话。
他这阵子被张志远、赵凯折腾,被环保整改压着,还得自己研究经营范围、清理场地、做台账。
现在他主动转型,主动合规,结果卡在一个窗口人员的懒上。
这事,憋屈。
中年男工作人员脸有点挂不住。
“你们先别扩大问题。窗口也是按系统要求来,不是想为难你们。”
林峰开口:“那麻烦您给我们一份书面的补正清单。缺什么,我们补什么。能办就办,不能办也写明依据。”
中年男看他一眼:“你是申请人?”
“我是。”
“你朋友情绪太激动,你先让他出去。”
李世超不乐意了:“我情绪激动?我都快被你们练成有氧达人了,我还不能喘两句?”
林峰低声说:“世超,先别说。”
李世超看了他一眼,勉强往后退半步。
林峰把材料重新整理好,递过去。
“我们今天跑了三趟,不是为了吵架。旧货销售如果涉及备案,我可以先删掉。经营范围只保留居民日常生活服务、专业保洁清洗服务、鞋包护理相关表述、互联网销售。环保整改完成前,我不恢复再生资源回收业务。这个能不能受理?”
中年男工作人员没马上答,转头问郑燕:“系统里能选吗?”
郑燕翻了翻电脑:“居民日常生活服务可以,专业保洁清洗可以。鞋包护理没有单独项,只能备注。”
“那就让他改表。”
郑燕语气硬:“快下班了。”
这句话,把李世超刚压下去的火又点起来。
“我说大姐,您别拿下班当免死金牌行吗?我们刚才就说了,改表三分钟。您要早十分钟告诉我们能删项改表,现在都办完了。”
年轻女工作人员插话:“你叫谁大姐呢!你怎么说话呢?谁给你免死金牌了?!”
李世超看着她:“我比喻,不犯法吧?”
小王也皱眉:“你再这样,我们叫保安了。”
“叫呗。”
李世超摊手,“保安来了也得问一句,我是哪句话违法了?我说窗口没一次性告知,难道说错了?”
林峰抬起头,看着围上来的三个人。
这局面已经不是简单改表了。
他们三个人把李世超围在窗口前,一句接一句压过来,话里话外都把他往“闹事”上扣。
林峰本来能忍。
可有些时候,忍过头,人家真当你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