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把文件袋放到窗口台面上。
动作不重。
但他往前站了一步。
“几位,别一上来就叫保安。我们是来办业务,不是来砸大厅。”
中年男工作人员看向他:“那你就管好你朋友。”
林峰点头:“我朋友说话冲,我认。但他讲的内容,您几位别装没听见。”
郑燕脸色更难看:“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林峰拿起那张申请表。
“我们第一次来,材料里有营业执照、身份证、场地证明、经营范围。您说经营范围不规范,让我们自己查。”
“第二次来,您说场地证明不行,让补使用说明。”
“第三次来,您说旧货销售涉及备案,要整改完成证明。”
他看向中年男:“这些要求有没有错,我不评价。可为什么不能第一次告知?一次性告知制度不是摆设吧?”
中年男工作人员语气压着:“窗口每天办这么多业务,不可能每个人都讲得面面俱到。”
林峰接话:“那就给补正清单。”
“你们情况复杂。”
“复杂也更该写清楚。”
大厅里不少人听着点头。
有时候老百姓怕的不是手续多,是说不明白。
今天要A,明天要b,后天冒出c。
跑的人费时间,窗口还觉得你麻烦。
林峰继续:“我这个废品站之前被环保整改过。我认,该停就停,该清就清。废电瓶清走了,废铁纸板处理了,台账也做了。现在我想改成清洗服务,规避原来的问题,合法经营。结果到你这儿,第一反应不是指导我怎么合规,是让我明天再来。”
他停了一下,话没重,却很扎实。
“合规不是求你施舍的吧!?”
这句出来,李世超差点拍手。
他憋住了,只在旁边小声来一句:“这句可以,建议上墙。”
年轻女工作人员立马说:“你朋友还在阴阳怪气。”
李世超冷笑一声。
林峰没理他。
郑燕冷着脸:“你不用给我扣帽子,我没有不让你办。材料不齐就是不能办。”
林峰点头:“那您现在开补正通知。缺什么写什么,依据写清楚。我们按单补。今天能受理就受理,不能受理我们拿着通知走。这个要求过分吗?”
郑燕没说话。
中年男工作人员端着保温杯,脸上挂不住。
大厅窗口最怕什么?
怕群众不吵不闹,张口就要书面依据。
口头一句“不行”很轻松,写到纸上就不一样。
哪条规定、哪个系统项、谁经办,都得留下痕迹。
小王在旁边小声说:“要不让他们改表,先受理服务类?”
郑燕看他一眼。
中年男工作人员沉着脸:“你们先改表。旧货销售先删掉,只保留清洗服务和互联网销售。环保整改没验收前,不得从事再生资源回收相关经营。”
林峰问:“这个能出现在新的营业执照经营范围里吗?”
“能选系统项就能出。”
“多久出照?”
“个体变更快的话,当场。”
李世超听到这儿,忍不住了:“那咱们刚才绕这一大圈,是为了凑今日运动步数?”
林峰偏头:“世超。”
“行,我闭嘴。闭嘴也得呼吸吧?”
大厅后面有人笑出声。
郑燕拿出空白表,往外一递:“重新填。”
林峰接过表,坐到旁边填。
经营范围改成三项:
居民日常生活服务。
专业保洁、清洗、消毒服务。
互联网销售(除销售需要许可的商品)。
旧货销售先不写。
名字也按个体工商户变更为“临泽县东岗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
李世超在旁边看着,压低声音:“你这名字还是土。”
林峰边写边说:“土能办证。”
“也对,骚名容易挨打。”
填完表,林峰递回窗口。
郑燕接过去录系统,键盘敲得很响。
李世超凑到林峰耳边:“她键盘要是会说话,估计现在正在骂我。”
林峰:“你少说两句。”
李世超:“我今天已经很克制了。我要是带学生做题,有人这么绕,我能把他从牛顿讲到秦始皇。”
“你辅导班还想不想干了?”
“所以我没骂人啊。我文明输出,主打一个有素质的破防。”
十分钟后,郑燕把材料递给后台审核。
又等了七八分钟,打印机开始工作。
一张新的营业执照副本打印出来。
名称:临泽县东岗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
经营者:林峰。
经营场所:燕北省清河市临泽县东岗村……
经营范围:居民日常生活服务;专业保洁、清洗、消毒服务;互联网销售(除销售需要许可的商品)。
林峰接过营业执照,看了一眼。
纸不厚。
分量却不轻。
从今天开始,他这地方对外就不是废品站了。
至少在手续上,是清洗工作室。
郑燕把正本也递出来:“拿好。旧营业执照作废。后续涉及其他许可的,自己按规定办理。”
林峰收好:“谢谢。”
李世超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你还谢她?”
林峰说:“谢流程。”
李世超差点没绷住。
中年男工作人员走过来,语气比刚才缓和些。
“你们年轻人创业不容易,但大厅也有大厅的流程。以后办事,先去咨询台问清楚。”
李世超四下看了看:“咨询台刚才没人。”
中年男:“……”
林峰接话:“今天的事就这样。我们也希望以后咨询台真有人,补正材料一次性说清。跑腿不怕,怕白跑。”
中年男没再说什么。
两人走出政务大厅时,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广场上风挺大,红旗在杆子上摆动。
李世超把头盔往电动车上一挂,长长吐了口气。
“峰子,我今天算是给自己上了一节社会实践课。”
林峰把营业执照放进文件袋最里层。
“辛苦了。”
“别光辛苦,得加钱。”
“晚上请你吃饭。”
“又吃饭?我媳妇会以为我跟你搞副业是专门增肥的。”
“那转你两百?”
“林总大气。”
李世超马上变脸,“刚才那帮人要是看见你这转账速度,得反思一下什么叫服务效能。”
林峰骑上电动车:“走,先去广告公司拿牌子。”
“现在还开着门吗?”
“我问过,老板说做到七点。”
两人赶到广告公司,老板正在门口抽烟。
“来得正好,牌子做好了。安装师傅刚回来,要不要现在装?”
林峰看了眼时间:“装。”
老板把新招牌搬出来。
蓝底白字,字很清楚。
临泽县东岗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
下面一行小字,按林峰要求排得规整。
旧物清洗、鞋包护理、家具清洗、家电外观清洁、二手物品整理。
李世超围着牌子转了一圈。
“别说,土中带稳,稳中有点事业单位风。”
广告老板问:“这是夸吗?”
“是高级夸法。”
老板懒得理他,喊师傅装车。
二十分钟后,车开到东岗村废品站门口。
旧牌子被卸下来时,林峰站在旁边看着。
“国梁废品收购站”几个字露在路灯下,边角破了,螺丝生锈。
安装师傅问:“旧的还要不?”
“要。”
林峰接过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放进屋里墙边。
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不挂了,不代表丢。
新牌子装上去,门口一下变了样。
李世超退到马路边,双手叉腰,评价很认真。
“第一,气质提升了,从农村废品点升级成乡镇创业基地。”
“第二,环保局再来,得先读两遍经营范围。”
“第三,林总,你现在差一辆五菱宏光,车身贴满‘专业清洗翻新’,就能开启全国巡演。”
林峰抬头看着新牌子。
路灯不亮,招牌也不是发光字,可白字落在蓝底上,很醒目。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把大铁门推开,走进院里。
棚子下,五百多双烟熏鞋还等着他。
清洗翻新区的地垫上,三十五双成品鞋排得整整齐齐。
新营业执照在文件袋里。
新招牌在门口。
名头有了,货也有了。
剩下的,就是把这些灰扑扑的东西,一双一双变成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