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峰把奔驰从院里开出来。
昨晚折腾到后半夜,地上冲了三遍,工具也收拾干净。
白色车身停在晨光里,漆面没有车行打蜡后的油腻亮,干净得很正。
轮胎沟槽里一点泥都没剩,轮毂内侧也透着新车才有的利索劲儿。
村口老槐树下还没坐满人,只有两个老太太端着碗吃早饭。
奔驰慢慢从她们跟前过去,其中一个筷子停了半截。
“这车咋又亮了?”
“昨天还没这么新吧?”
“你眼花了吧,奔驰哪天不亮?”
林峰没停,直接往市里走。
上牌的事不复杂。
车管所人不少,排队、拓号、拍照、选号,一套流程下来,上午也就过去了。
验车的师傅绕车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机舱,忍不住多瞄了两眼。
“这车保养得可以啊,公里数不算低,车况挺板正。”
林峰笑笑:“二手车,买回来自己收拾了一下。”
师傅拍了拍机盖:“这可不是随便擦擦。现在不少车商整备,就爱糊面子,里面脏得吓人。你这个,机舱边角都干净。”
旁边排队的人也凑过来看。
“兄弟,新车吧?”
“二手。”
“二手能这么新?多少钱?”
林峰没把实价往外倒,只说:“捡了个便宜。”
对方啧了一声:“你这便宜我也想捡。”
林峰没接话。
牌照上好后,他把新铁牌装上。
白色车身配新号牌,车尾一立味儿就变了。
回县城时,他没先回工作室,方向盘一打,拐去了大哥家。
大嫂陈小燕前几天念叨相亲的事,说媒人那边有个姑娘,在县城上班,家里条件也过得去。
林峰本来没太上心,可车都买了,总得过去露个脸,免得大嫂一直惦记。
奔驰刚停到大哥家门口,陈小燕正拎着菜篮子从巷子里出来。
她先看车,再看车牌,最后才看见从驾驶位下来的林峰。
“哎哟!”
菜篮子差点磕门槛上。
“林峰?这是你的车?”
林峰把钥匙揣兜里:“刚上完牌。”
陈小燕绕着车走了半圈,手想摸,又怕弄脏。
“你不是说买二手吗?怎么买了辆新车?”
屋里林勇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
他看见车,眉头先皱了一下。
“你买的?”
“嗯。”
“多少钱?”
林峰看着大哥那张准备训人的脸,提前把数报了:“十万。”
林勇愣了两秒。
陈小燕也转过头:“多少?”
“十万,泡水车,车行处理不了,我接过来收拾了一遍。”
林勇围着车看,越看越不信。
“十万买辆新奔驰?你别糊弄我。现在十万买个新国产车都得挑来挑去。”
林峰打开车门:“合同在车里,回头给你看。车况我查过,发动机没进水,结构没伤,主要就是内饰、线束接头、底盘泥水残留。我干的就是清洗翻新,正好吃这碗饭。”
林勇探头往车里看。
内饰干净,皮座椅没有油光,方向盘也没有旧车那种黏手感。
空调开着,出来的风干干净净,没有泡水车常见的霉味。
他摸了摸车门,又看轮胎。
“这要是泡水车,那原车主也算白泡了。”
陈小燕听乐了:“瞧你这话说得,车还能自己洗澡?”
林峰关上车门:“反正不亏。”
林勇没再说话。
他这人不爱把夸人的话挂在嘴上,可手已经在车顶上拍了两下。
拍完又收回来,怕留下手印。
陈小燕看在眼里,笑得不行。
“行了,你哥这是高兴呢。嘴上怕你乱花钱,心里都快把车开到亲戚家转一圈了。”
林勇瞪她:“胡说啥呢。”
“我胡说?”
陈小燕把菜篮子往门口一放,“你刚才那手,跟摸奖状一样。”
林峰也笑。
这比村里人夸他十句还管用。
大哥在亲戚面前被人拿话刺了好几年,现在一辆车停在门口,也算替林家争回一口气。
大哥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车是好车,但你别飘。生意刚起来,手里有钱也不能乱折腾。”
“明白。”
“还有,泡水车这事,对外别乱讲。”
林勇提醒了一句,“村里嘴杂,传来传去就难听了。”
陈小燕马上接过话:“对!这个我赞成。以后谁问,就说新买的。你这车里外都跟新的差不多,说二手都亏。”
林峰看了大嫂一眼:“真这么说?”
“当然这么说。”
陈小燕理直气壮,“你相亲开过去,人家姑娘一看,奔驰,新牌,干净,人也踏实,第一印象就不一样。你要上来先解释泡水车,人家还以为你脑子进水。”
林峰被她逗笑:“大嫂,你这媒人还没当上,话术先练出来了。”
陈小燕伸手点了点他:“你懂啥,这叫善意的谎言。不是骗人,是把优点放前头。你挣钱靠手艺,又不偷不抢,开个好车咋了?”
林勇没反驳。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白奔驰,脸上没多余表情,可腰背比平时直了点。
林峰看见了。
陈小燕已经掏出手机,翻到媒人的号码。
“我给米老师打个电话。上次她说那姑娘最近工作忙,等放假再约。现在好了,大奔也有了。”
林峰说:“我也没打算穿围裙相亲。”
“那谁说得准?你这人一忙起来,鞋上沾泥都能出门。”
电话接通后,陈小燕立马换了语气。
“米老师啊,我小燕。对,对,林峰这边这几天忙完了……嗯,生意还行,没瞎折腾。车也买了,买了辆奔驰,小伙子有本事能挣钱……”
她说到这儿,特意看了林峰一眼,压着笑。
“对,等姑娘放假,咱们约个时间吃顿饭,不急不急,得看人家方便。”
挂了电话,陈小燕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成了,等消息吧。”
林峰点头:“麻烦大嫂了。”
“跟我客气啥。”
陈小燕把菜篮子提起来,“你要真想谢我,回头相亲别跟人家聊你怎么洗霉包、洗泡水车。姑娘吃着饭,你讲座椅海绵里掏出霉团,人家还能吃下去?”
林勇没绷住,笑了一下。
林峰也乐:“那我聊啥?”
“聊你踏实,聊你有技术,聊你以后想把工作室做大。”
陈小燕想了想,补了一句:“别太老实。”
从大哥家出来,林峰开车回东岗。
白色奔驰停到工作室门口时,门口新挂的牌子被车身一衬,倒真有了点正经门店的意思。
东边待处理区还堆着曹国庆那批包,棚下几台洗衣机盖着篷布,院里有活,也有钱的味道。
林峰刚拔钥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张伟。
他看了几秒,接通。
那头很热络:“峰子,忙啥呢?晚上几个老同学聚聚,喝点酒。你现在是大老板了,可不能不给面子啊。”
林峰靠在车门边,看着院里一排分区木牌。
“都有谁?”
“就咱初中那几个,胖子也来。大家好多年没坐一块了,叙叙旧呗。你放心,不谈生意,就喝酒。”
不谈生意。
这四个字从张伟嘴里出来,比谈生意还讽刺。
林峰把车门关上。
“行,地址发我。”
张伟那边笑得更热:“痛快!我就说峰子还是念旧。晚上七点,县城金满楼,我订包间。”
“嗯。”
电话挂断。
林峰低头看着屏幕,很快,地址发了过来。
金满楼。
前世张伟第一次给他下套,也是从一顿老同学酒开始的。
林峰把手机收起,抬头看了一眼那辆刚上牌的奔驰。
这回,酒照喝。
谁给谁摆局,还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