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满楼门口停着几辆车。
一台黑色凌渡最扎眼,车挺新,八成是张伟的车。
旁边一辆银灰帕萨特,年头不短了,轮毂刮花好几处,也没补。
再往后是两辆电动车和一辆面包车。
林峰扫了一眼,没多停留,抬脚进了大堂。
金满楼在县城算中等偏上的馆子,装修不算豪华,但包间价格不便宜。
前台小姑娘问他几位,他报了张伟的名字,被领到二楼最里面的包间。
门推开,里头已经坐了大半桌。
圆桌摆了十二个位,到了九个人。
烟雾已经起来了。
茶水倒了一圈,瓜子壳落了一桌面。
张伟坐在正对门的主位,穿了件藏蓝色西装,里面套着黑色高领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
这副打扮搁县城饭局里,确实压得住场子。
他右手边坐着一个圆脸胖子,上次在饭店门口见过,张伟的跟班。
左手边是个瘦高个,林峰有点印象,初中坐最后一排的,名字一时没对上。
其余几张脸有熟有生。
有个穿黑色polo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链的,林峰认出来了。
刘鹏飞。
初中时候老坐第一排睡觉,现在听说在县城开了家小炒快餐店。
旁边一个寸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是马骏。
做协警的,没编制,在派出所打杂。
还有个穿格子衫的,林峰想了半天,记起来叫王磊,干装修,接散活的那种包工头。
林峰进门那一下,桌上热闹劲儿断了一拍。
好几个人的目光刷地扫过来。
从他那件没牌子的灰色外套,一路看到脚上那双洗干净的旧运动鞋。
胖子第一个张嘴,嗑着瓜子,皮都没吐干净。
“哟!这谁啊?稀客啊!”
“咱班唯一的老总到了——东岗废品站掌门人驾到,大伙儿鼓个掌呗!”
他自己先啪啪拍了两下,拍得稀稀拉拉。
桌上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那笑不算善意,带着等菜上桌的热乎劲儿。
林峰没接话。
张伟从主位上站起来,笑着迎了两步。
“峰子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他拉开林峰左手边的椅子,亲自倒了杯茶推过去,热络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碧螺春,不是好的,有股涩味。
“来晚了,路上耽搁了一下。”
“晚啥晚,主角最后登场嘛。”
张伟笑着坐回去,拿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大家都到得差不多了,赵东说等会儿赶过来,不等他了,先点菜。”
胖子把菜单往林峰面前一推。
“峰哥你点,今天张哥请客,别客气。”
林峰没动菜单。
“你们点吧,我不挑。”
“那可不行。”
刘鹏飞那根粗金链子晃了晃。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着二郎腿,嘴角带着股劲儿。
“峰哥现在是做大买卖的人了,口味肯定跟咱们不一样。”
“听说你最近业务拓展了?不收破烂了,改伺候人洗旧鞋了?”
他故意把“伺候人”三个字咬得很重。
马骏接了一句:“洗鞋挣钱吗?一双挣几毛啊?我那双胶鞋回头找你洗洗,按废品价行不行?”
桌上又是一阵笑。
王磊倒没笑出声,但嘴角撇了一下,那意思比笑还明显。
林峰剥了颗花生扔嘴里嚼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胖子见林峰不接茬,来劲了,身子往前凑了凑。
“峰哥别光吃花生啊,给大伙儿讲讲,你摆摊卖鞋那事。”
“听说还挺热闹?搞了个什么清仓甩卖?跟那些卖袜子十元三双的是一个摊位吧?”
“那能一样吗?”
刘鹏飞嗑了口瓜子。
“人家峰哥那是品牌鞋,高端摊位。”
他说“高端”两个字时,眼睛往天花板上翻了一下。
几个人笑得更欢了。
坐在角落里有个戴眼镜的,林峰记得叫孙浩。
初中时候话不多,现在在镇上卫生院上班。
他没跟着起哄,低头喝茶,但也没替林峰说话。
县城饭局上,谁混得最差,谁就是那道菜。
林峰前世经历过不少这种场面。
那时候他被张伟坑完,窝在废品站里,逢年过节都不敢出门,就怕碰上这帮人。
后来有一回在超市门口撞见马骏。
对方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指着他跟旁边女朋友介绍。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被人骗了几十万的傻子。”
那天他拎着两袋打折挂面,在超市门口站了十几秒,一句话没说出来。
这辈子不一样了。
刘鹏飞还在说:“峰哥你别介意啊,兄弟们就是关心你。”
“你说你好歹也是大学毕业,不比咱谁差,怎么就去洗鞋了呢?”
“我开那小炒店,一天累死累活,好歹是个正经买卖。”
“你这洗鞋洗破烂的,说出去不太好听吧?”
他说完,还特意看了张伟一眼。
张伟正端着茶杯喝水,全程没插嘴,也没制止。
那表情很稳。
他在看戏。
更准确点说,他在试林峰的反应。
前世这一套,林峰见过。
张伟从来不亲自下场踩人。
他让身边的人先把你踩到泥里,踩到你急了、怒了、委屈了,然后他再站出来。
一句“行了行了,别闹了,峰子是我兄弟”,轻飘飘地拉你一把。
这一把才是要命的。
因为满桌嘲讽里,只有他帮了你。
你会记住这份人情,觉得他是真朋友。
然后就进了他的局。
林峰又嚼了颗花生,咽下去。
“洗鞋是糊口的活儿,不丢人。”
他语气平平的。
“总比啃老强。”
这话没指名道姓,但桌上好几个人脸色变了一下。
县城这地方,谁家孩子靠爹妈买房买车,彼此心里都有数。
胖子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堆回来。
“峰哥能和咱一样吗,人家格局多大啊。”
刘鹏飞碰了个软钉子,稍微收了一点,但嘴还是不饶人。
他冲马骏使了个眼色。
马骏清了清嗓子。
“峰哥,不是我说啊,你那个废品站,我上次出警路过看了一眼,那门面……”
“说实话,你干脆挂个牌子写‘捡破烂总部’得了。”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
林峰没搭腔。
张伟这时候终于放下茶杯,笑了笑,语气很轻。
“行了行了,少损几句。”
“人家峰子踏踏实实做事的人,比你们光吹牛强。”
他转头看向林峰,眼神里带着刚刚好的关切。
“峰子,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来,看看喝什么酒?今天我请,想喝啥随便点。”
林峰看了张伟一眼。
就是这个表情。
就是这句话。
前世的第一顿酒,张伟也是这么说的。
等这帮人把你踩够了,他再出来做好人。
先让你觉得全世界都看不起你,只有他张伟够意思、够兄弟。
菜上来了。
金满楼的招牌铁锅炖鱼,一大盆端上桌,热气腾腾。
张伟亲自站起来,给林峰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他碗里。
“峰子多吃点,你太瘦了。”
“做体力活的人,得吃好。”
胖子在旁边附和。
“张哥对你多好,知道吧峰哥?咱这一桌人,张哥最惦记你。”
林峰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夹起来吃了。
味道还行。
酒过三巡,话题开始往各自的成就上靠。
刘鹏飞先吹他那个小炒店,说一个月流水能有三四万。
马骏吹他在派出所“见过大场面”。
王磊更不含糊,掏出手机翻装修工地的照片,说上个月接了个四十万的活儿。
至于那四十万有多少是材料款,多少是人工,最后到手能剩几个钱,没人细问。
大家心照不宣地吹着,互相捧着,维持着一种“都混得不错”的场面。
而林峰,是这张桌子上唯一不需要被捧的人。
因为他是用来踩的。
胖子又把话头递过来。
“峰哥,你那个清洗的活儿,一个月能挣多少?”
林峰夹了口菜。
“够吃饭。”
“够吃饭?”
刘鹏飞笑了。
“那你这饭量可够省的。”
“我听人说你在新悦广场卖鞋,三天卖了多少来着?有人说好几万?不至于吧?”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好几万”三个字语调拉得老高,意思摆在脸上。
他不信。
马骏插嘴:“好几万?收破烂的能卖好几万?”
“那我不干了,辞职跟峰哥去捡破烂。”
笑声又起来了。
林峰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没抬头。
张伟坐在对面,一手搭着椅背,另一手慢慢转着酒杯。
他没笑,也没拦。
他在等林峰报数字。
只要林峰为了面子把数字亮出来,他心里就有底了。
林峰不上这个当。
“挣不了几个钱。”
林峰抬头看了刘鹏飞一眼。
“不如你炒菜利润高。”
刘鹏飞被捧了一句,表情松了松,端起酒杯跟林峰碰了一下。
张伟的眼皮跳了一下。
没试出来。
这顿饭才刚开始,林峰的底还是摸不着。
张伟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笑意不减,手指在杯沿上点了两下。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
包间门被推开,一个穿白衬衫的瘦小伙儿探头进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加班来晚了!”
张伟站起来招呼。
“小赵来了,快坐快坐。”
小赵进来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峰身上,愣了一下。
“这不是……林峰?”
胖子嗑着花生,慢悠悠接了一句。
“对,咱们班的破烂王。”
小赵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默默坐到了空位上。
林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酒是普通的牛栏山,辣嗓子。
他放下杯子,看着对面张伟那张笑得滴水不漏的脸。
演吧。
今晚我陪你们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