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建平说完转身下楼。
步子迈得比刚才上来时急。
木质楼梯被踩得轻响,声音一路往下,很快没入一楼的嘈杂里。
林峰坐在茶桌前,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他的目光却始终停在楼梯口,心里多了几分猜测。
看来是个大件。
能让副县长亲自当搬运工,这东西的来头绝不简单。
很快,楼梯上接连传来脚步声。
郑建平双手捧着一个银灰色的铝合金密码箱走上来。
箱子四角包着防撞护角,看起来分量不轻。
他把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大茶桌正中央,手指在密码锁上拨弄了几下。
金属箱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茶杯里的水随之晃出细纹。
“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郑建平没有马上掀盖子,而是抬头看了林峰一眼。
“小峰,这东西我可是担着天大的包票的。你掌掌眼。”
他双手掀开箱盖。
林峰视线投过去。
箱子内部铺满了黑色的高密度海绵,中间挖出一个凹槽。
凹槽里躺着一坨灰褐色的东西。
第一眼看过去,根本不像是古董。
倒像是一块刚从海底捞上来的死礁石。
一股若有若无的海腥味从箱内散出来,混着潮湿陈旧的气息。
林峰站起身,凑近看了看。
这东西大概有二三十厘米高,形状勉强能看出个扁圆形的壶体轮廓。
但表面完全被海洋生物覆盖了。
密密麻麻的藤壶死死咬在上面,一层叠着一层。
灰白色的珊瑚化石夹杂在藤壶缝隙里。
最外层还裹着一层厚厚的、像水泥一样坚硬的碳酸钙水垢。
连壶嘴和壶把都被封死了。
若不是外形还留着些许人工器物的弧度,几乎没人会把它和瓷器联系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 ?”
林峰问。
郑建平深吸一口气,压低嗓门:“明代永乐青花海水云龙纹扁壶。”
林峰眼皮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收敛了神色,视线重新落回箱中,眼底也认真了几分。
明代永乐青花。
这种级别的物件,随便一件真品放出去,都能在拍卖行掀起风浪。
“海捞瓷?”
林峰看着那些藤壶。
“对。”
郑建平点点头,“上边的那位领导托沿海的朋友,花重金从打捞队手里截获的。当时刚出水,连夜运回来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空气指了指那坨礁石。
“这东西要是完好无损,把外面这层壳褪干净,露出里面的青花云龙纹,市场价起码大几百万。”
“遇到喜欢的藏家,上千万也有可能。”
上千万。
林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价值越高,说明这活儿的油水越大,但风险也同等放大。
茶室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轻响,他没有急着表态。
没等他开口,郑建平开始大吐苦水了。
“小峰,你是不知道,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
郑建平拉过椅子坐下,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
“市里那位领导拿回来之后,找了省里好几个顶尖的文物修复专家。连省博退下来的老教授都请去看过。”
“结果呢?”
林峰问。
“专家们看了,全都直摇头。”
郑建平叹气,“没一个人敢接这活。”
林峰盯着那些藤壶,“太硬了?”
“硬是一方面,主要是太脆。”
林峰隔着一小段距离观察,能看到结壳边缘细密的盐粒,像一层凝固的霜。
郑建平竖起两根手指。
“专家说了,两条路,全走不通。”
“第一条,物理清理。用刻刀、剔骨刀或者超声波仪器,硬敲硬除。”
郑建平指着上面一块白色的碳酸钙。
“这东西在海底几百年,跟瓷器的釉面已经长在一起了。硬敲的话,只要手稍微一抖,底下脆弱的青花釉面直接崩碎。”
“一刀下去,刮花一块,几百万的东西立马变成碎瓷片。谁敢担这个责任?”
林峰点点头。
确实。
哪怕是最老练的修复师,也不可能保证千万次下刀每一次都不伤到底釉。
“那第二条路呢?”
林峰继续问。
“化学清理。”
郑建平眉头拧得更紧了,“用高浓度酸液浸泡,把碳酸钙溶解掉。”
“这招听起来管用,但专家说了,强酸确实能除掉附着物,可它不长眼啊!”
郑建平拍了一下大腿。
“强酸一泡,青花瓷原本的莹润光泽直接被烧没。出水以后,釉面发死、发干,就像磨砂玻璃一样。”
“更要命的是,酸液会破坏青花的幽蓝发色。洗出来也是个废品。”
林峰没出声。
窗外偶尔传来街面的车声,越发衬得桌前气氛凝重。
他盯着密码箱里的海捞瓷。
物理手段不行,化学手段也不行。
这就是个死局。
难怪那些专家不敢接。
对别人来说是死局,对他来说呢?
这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李世超拎着一个不锈钢热水壶走上来。
“峰子,茶水烧好了,我给领导添点。”
李世超笑呵呵地走过来,眼睛一扫,落在了密码箱上。
“哟,这是啥好东西?”
他把开水壶放在桌角,凑过头来看。
“这不石头蛋子吗?”
李世超伸出手,在最外层的一块藤壶上摸了一下。
指甲在上面抠了两下。
粗糙坚硬的触感硌着指尖,连一点碎屑都没掉下来。
纹丝不动。
“我去,这玩意儿比石头还硬啊。”
李世超咋舌。
他抬头看向林峰,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
眼神里全是暗示。
别接。
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抠坏了赔不起。
林峰全当没看见。
“水放那吧,你下去帮忙盯会门面,别让人随便上来。”
“好嘞。”
李世超直起身,又扫了那坨礁石一眼,转身下楼。
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在一楼。
茶室里又剩下两个人。
郑建平见李世超刚才上手摸,脸色变了一下。
他生怕林峰听了李世超的话打退堂鼓。
这活儿要是林峰推了,他好不容易在领导面前夸下的海口就彻底砸了。
郑建平站起身,走到茶室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顺手把门关严实。
重新走回桌前,他两只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他的指节也在桌面上压得发白。
声音压到了极低。
“小峰,我也不瞒你了。”
他盯着林峰的眼睛。
“这件东西的主人,是市委的一位领导,黄部长。”
林峰眼皮跳了一下。
黄部长。
听来头官不小啊。
“黄部长为了这件东西,吃不好睡不好。这么好的古董,现在只能当个海底化石摆在保险柜里看。”
郑建平语气急促。
“我是力排众议,替黄部长把东西拿过出来的。直接送到了你这里。”
“小峰,只要你能把这层外壳剥干净,保住这只扁壶的原貌。”
他竖起三根手指。
“亏待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