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芬仍蹲在大理石地面上,右手攥着长柄铲刀,金属刀刃抵在那块巴掌大的工业胶印边缘。
刚才喷上去的两下蓝色水雾正顺着黑胶往下流,周围七八个保洁大姐围成一圈,全盯着她手里的铲刀。
“芬姐,你可得拿稳了。”
旁边的老李开口打破了安静,“这可是高档石材,一刀下去要是留了印子,咱们几天白干了。”
顾芬没吭声,拇指在铲刀柄上蹭了两下,她心里同样没底。
这胶硬得跟石头一样,她刚才拿指甲抠过,纹丝不动。
平时遇到这种硬化胶,用火碱泡半天都铲不动。
老板拿来这兑水的玩意儿,能顶用?
要是铲不掉,今天这活儿没法干。
顾芬缓了口气,手腕往下压了压,刀刃贴紧大理石面往前推。
她根本没敢使劲,就怕铲刀打滑磕坏地面。
可铲刀刚碰到胶印边缘,那块死咬在石材上的黑胶,竟贴着刀刃软趴趴地卷了起来。
顾芬手腕悬着的劲压根没用上,铲刀已经顺势往前滑去,没有碰到半点阻力。
长柄铲刀一路推到底,那块巴掌大的工业胶连着里面的玻璃胶,全被铲成了一坨软乎乎的黑泥。
围着的人齐齐往前凑了半步。
顾芬赶紧把铲刀靠到一边,一把抓起搭在肩膀上的抹布,对着大理石地面用力一擦。
黑泥被抹布带走,大理石露出原本的颜色,亮得能照出人影。
别说划痕,连毛孔里渗进去的黑灰都被带得干干净净。
“哎哟我的天!”
老李一拍大腿,声音都变调了。
顾芬盯着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地面。
她干了八年保洁,从没见过这种事。
这胶刚才还硬得能崩断指甲,怎么喷了两下水,就变成烂泥了?
“这水不对劲吧?”
旁边一个穿着旧工服的大姐挤进来。
她叫赵红,干这行十年了,专啃硬骨头。
赵红盯着顾芬手里那个五百毫升的小喷壶。
蓝汪汪的水,看着清汤寡水,连个白沫子都没有。
“芬姐,把喷壶给我。”
赵红伸出手。
顾芬把喷壶递过去。
赵红接过喷壶,转身就往大厅侧面的落地窗走。
那边的窗户缝里,全是十年前装修留下的陈年老垢。
水泥渣子混着发黑的胶条,还有风吹雨打结成的泥块。
刚才赵红拿钢丝球蹭了半天,手指头都快蹭破了,那缝里的黑泥愣是掉不下一层皮。
赵红走到窗台前,把喷壶嘴对准最黑的一条缝,食指接连按了三下喷头。
呲,呲,呲,淡蓝色的水雾落在黑泥上,没起泡,也没冒烟。
赵红把喷壶往窗台上一放,从围裙兜里拽出一块干毛巾,大拇指顶着毛巾,直接对着那条缝按下去。
她平时擦这种缝,得使出吃奶的劲,恨不得把大拇指掰断。
有时候还得拿一字螺丝刀包着抹布硬捅。
这次她刚一用力,大拇指顺着缝隙往下一滑。
毛巾顺着窗户轨道拉出半米长。
赵红把手抬起来,毛巾上沾着厚厚一层黑泥。
再看那条窗户轨道,铝合金的白底全露出来了,连最角落里的水泥渣子都变成软泥,被毛巾擦得干干净净。
赵红把毛巾翻个面,又去抠旁边没喷水的位置,那里硬邦邦的,压根抠不动,手指头戳上去还生疼。
她转过头,盯住窗台上的小喷壶,伸手就想拿。
“林老板!”
赵红一嗓子喊出来,“这水在哪买的?给我来一壶!”
林丽丽站在几步外,看着赵红擦出来的白底,手指不自觉捏住了围裙边。
来之前,林峰跟她说这水的效果是普通清洁剂的十倍。
现在看来,十倍都说少了,原先几个人磨半天的死垢,两下药水就能解决。
透过落地窗,她看了一眼三轮车车厢里的四升塑料桶。
那是弟弟熬了一通宵配出来的,早上交给她时,眼里全是红血丝,站着都不怎么稳。
这东西肯定不好配,成本说不准也高得吓人,绝不能让她们敞开了用。
林丽丽走过去,先把窗台上的小喷壶收回手里。
“都别乱喊。”
她把脸一板,等围过来的七八个人安静下来。
“这药水是公司自己配的,方子不能往外说,成本也高。”
林丽丽把喷壶举高了点,“听好了,从现在起加条新规矩。”
保洁员们全闭上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喷壶。
“普通的灰尘和泥点子,用你们桶里的常规清洁剂。”
林丽丽语气很硬,“只有遇到死咬着铲不动的水泥块、硬化胶,或者十年以上的陈年老垢,才能用这个清洁水。”
她看向顾芬。
“芬姐,这组的药水你来管,谁碰上死角了,你拿着喷壶过去喷。”
“就喷两下,多一下都不行,坚决不能当成普通水乱洒。”
“行!”
顾芬大声答应,伸手把喷壶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活像抱了个金元宝。
“老板,那我们二楼那组呢?”
楼梯口探出一个脑袋。
孙丽红提着水桶跑下来。
“我刚才在上面听见你们喊了,二楼卫生间那地砖上的尿碱,厚得跟城墙一样,我拿火碱都泡不开,给我点这水试试!”
林丽丽点头。
“去我车上拿,记住,一矿泉水瓶盖原液,兑满一壶清水。”
“谁要是多倒了,今天这组就别再领第二壶!”
二十分钟后,洛川集团一楼到三楼,到处都是喊人送药水的动静。
二十五个保洁员平时见了死角就发愁,这会儿谁碰上硬垢,反倒抢着喊顾芬过去。
一楼大厅里,一个大姐隔着半个大厅喊她。
“芬姐!这边有块乳胶漆砣子!快来喷两下!”
“来啦!”
顾芬一路小跑过去,对着乳胶漆砣子喷了两下。
旁边的大姐把铲刀贴上去,往前一推,整块乳胶漆便从地砖上脱了下来。
底下的地砖完好无损。
“神了!真神了!”
大姐乐得合不拢嘴,抹布一抹,干干净净。
二楼卫生间里,孙丽红拿着兑好的小喷壶,对准小便池下的陈年尿碱喷了两下。
十秒钟后,她拿着马桶刷,没怎么使劲,刷头往里转了两圈。
那层黄黑色的厚尿碱当场碎成渣,水一冲,瓷面亮得反光。
孙丽红直起身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九点刚过。
这层卫生间的尿碱,她本来打算带着三个人,用一上午的时间拿钢丝球硬抠的。
现在才过去十分钟,全搞定了。
孙丽红转头看着隔间里干得起劲的大姐们。
“大伙儿加把劲!”
孙丽红喊道,“有老板这药水托底,咱们这五天工期绝对没问题!”
“今天争取把前两天的活全干完!”
“没问题!”
“这活干得太痛快了!”
大楼里到处是水桶落地和铲刀推过地砖的动静,没人偷懒,也没人抱怨。
以前最让人发愁的死活,这会儿反倒成了大家抢着干的活。
药水喷上去,铲刀一推,污渍就掉,这种当场见效的痛快,让这些常年干苦力的女人越干越有劲。
林丽丽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各个区域飞速推进的进度,心里盘算着。
照这个速度,原本预计要干一天的死角清理,最多两个小时就能全部解决。
剩下的就是大面积擦洗,那是纯体力活,一点难度都没有。
五天工期,三天就能干完,剩下两天还能接别的单子。
这笔钱稳了。
上午十点半,洛川集团大楼外的马路对面,那辆破桑塔纳还停在树荫下。
车里热得像蒸笼,王大强没舍得开空调,摇下车窗,一边抽烟一边盯着大楼门口。
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副驾驶上的业务员热得满头大汗,拿着一本宣传册直扇风。
“大强哥,这都快中午了,咋一点动静没有?”
王大强吐掉嘴里的烟丝。
“急什么,一楼那些工业胶,我当初带人抠了一天都没抠掉一块。”
“她们现在肯定在里面急得团团转,等着吧,中午吃饭的时候,那帮保洁大姐肯定得闹罢工。”
他太了解这帮人了,干多少活拿多少钱,遇到干不动的活,谁也不会白费力气。
只要有几个人挑头不干,林丽丽那个草台班子马上就得散。
正说着,洛川集团的玻璃大门开了。
王大强腰一挺,坐直了身子,眼睛盯住大门口。
“出来了出来了!”
业务员指着外面。
几个穿着藏蓝色工服的大姐提着塑料水桶走出来。
她们走向广场侧面的下水道窨井盖。
王大强等着看她们拉长脸、摔桶骂娘,可带头的那个大姐一边倒黑水,一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看见没,赵红刚才抠那窗户缝,一抹布下去白得发光,她那嘴张得能塞进个包子!”
“可不是嘛!我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干保洁这么轻松,老板那清洁水太牛了!”
“哎,你说咱们中午吃啥?今天干得快,中午能歇两个小时呢。”
几个大姐倒完水,提着空桶,说说笑笑地转身走回大楼。
脚步轻快得像是在逛街。
迈腾里,王大强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烟灰烧了一长截,掉在他的裤腿上,他低头时,裤子已经烫出一个小黑点。
“大强哥……”业务员咽了口唾沫,“她们好像……干得挺开心啊?”
王大强腮帮子绷紧,把半截烟按进烟灰缸,烟头压扁了还没松手。
“不可能!”
王大强咬着牙,“那帮老油条,遇到硬骨头怎么可能不闹?”
“那些工业胶和水泥块,她们拿什么除的?拿指甲抠吗!”
王大强盯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怎么也想不通。
五万块的大单子,那可是个要命的坑。
他本来等着看林丽丽赔钱,现在这帮人怎么跟捡了钱一样高兴?
“去!”
王大强抬手拍了下副驾驶的椅背,“你下车,过去找个认识的大姐套套话。”
“问问她们到底怎么搞的!”
业务员赶紧推门下车,往马路对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