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超满脸问号。
出啥事儿了我咋不知道。
我见网上评价你们店是黑店,你没刷到吗?
……估计是同行抹黑,不用理会,没事老哥咱们店好着呢。
行吧,那我就放心了,以为你们店出啥事了呢。
挂完电话,他打开手机翻了翻,评价App上多了几条低分恶评,冷哼一声关掉手机,没当回事。
——
下午两点半。
市委办公大楼,三楼第一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
气氛沉闷。
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冷风。
一个地中海发型的科长正在念汇报材料。
全是套话。
黄振邦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钢笔,笔帽在指间转来转去。
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实际上他根本没听进去一个字。
他脑子里全是那件明代永乐青花海水云龙纹扁壶。
那可是他托了无数关系,花了大价钱才弄到手的海捞瓷。
结果被一层几百年的水垢和藤壶包得死死的。
省城的专家组折腾了半个月,最后给他回了一句无能为力。
这事成了他心里的一块病。
前几天郑建平大包大揽把东西拿走,说去临泽县找个高人试试。
黄振邦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省里专家都不行,一个县城收破烂的能有什么本事?
嗡嗡。
贴着大腿的裤兜里传来两下震动。
黄振邦停下转笔的动作。
他手伸进裤兜,摸出手机,放在桌面上。
屏幕亮起。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郑建平。
黄振邦用大拇指划开屏幕。
黄局,东西出水了。老树发新芽,不见半点泥。
这行字跳进眼里。
黄振邦呼吸停了半拍。
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出水了?
不见半点泥?
意思是弄干净了?
黄振邦只觉得心跳一下子加快,血液直往脑门上涌。
他太了解郑建平了。
这小子虽然滑头,但在这种事情上绝对不敢扯谎。
要是没弄好,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既然敢发这条短信,说明东西不仅弄干净了,而且效果极好。
黄振邦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赶紧咬住下嘴唇,强行把笑意压下去。
他拿起钢笔,用笔尾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哒哒。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地中海科长停下念稿,紧张地看着他。
黄振邦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
老李,你继续主持。
黄振邦看向坐在旁边的副局长。
省里刚发了个加急的组织人事文件,我得马上去处理一下。你们接着开,把材料核实清楚。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和笔记本,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黑色奥迪A6停在市委大院门口。
黄振邦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小刘,直接回家。
司机小刘看了一眼后视镜,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子在市区道路上开得飞快。
黄振邦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停地敲打着保温杯的盖子。
他现在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半小时后。
奥迪开进老干部家属院。
车还没停稳,黄振邦就推开了车门。
他快步走进三号楼二单元,一口气上了四楼。
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郑建平正坐在沙发上。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茶几正中间,放着那个银灰色的铝合金密码箱。
听到开门声,郑建平蹭地站了起来。
黄局。
黄振邦没换拖鞋,直接把外套脱下来扔给迎上来的阿姨。
建平来了。
他随口应了一句,眼睛根本没看郑建平,直勾勾盯着那个密码箱。
他大步走到茶几前。
进书房说。
黄振邦一把提起密码箱,转身进了书房。
郑建平赶紧跟进去,反手把书房门关严实。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
黄振邦把密码箱放在书桌正中间。
他转头看着郑建平。
真弄干净了?
郑建平走上前,双手搭在密码锁上。
黄局,您自己看。
他熟练地拨动密码轮。
咔哒。
锁扣弹开。
郑建平双手掀开箱盖。
台灯的暖黄色光线打进箱子里。
黄振邦整个人定在那儿。
他嘴巴半张着,眼珠子都直了。
防震海绵中间,放着一件白中泛青的青花扁壶。
哪里还有半点藤壶和水垢的影子?
这分明就是刚从几百年前的御窑里端出来的新瓷!
黄振邦牙缝里嘶了一声。
他两步跨到书桌后,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双手在里面扒拉了两下,抓出一副老花镜。
戴上眼镜。
他又从笔筒旁边拿起一把高倍放大镜。
黄振邦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扁壶上。
他没有急着上手拿,而是先用放大镜看表面的釉光。
肥厚,莹润。
没有一点化学强酸泡过的那种发干发涩的贼光。
他把放大镜移到青花纹路上。
海水云龙纹。
龙鳞片片分明,五爪锐利。
蓝中带黑的发色里,那些标志性的铁结晶斑点深入胎骨,闪着锡光。
没有发散,没有变色。
黄振邦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伸出双手。
手指在发抖。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扁壶的底座和壶颈,把它从箱子里捧了出来。
入手沉甸甸的。
瓷胎的冰凉质感传到手里,黄振邦激动得手心冒汗。
他把扁壶翻转过来,看底足。
原先那块最厚的死硬水垢不见了。
底足干干净净,露胎处呈现出自然的火石红。
没有任何物理工具敲击刮擦留下的崩口和划痕。
这......
黄振邦声音发哑。
他赶紧放下扁壶,拿起桌上的手电筒,打开开关。
光柱直直地打进两根手指宽的壶口。
黄振邦凑过去往里看。
壶底和内壁,白中泛青。
连一粒沙子都没有。
省里专家说里面绝对不可能清理干净,因为工具根本进不去。
可现在,里面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
黄振邦关掉手电筒。
他直起腰,把放大镜扔在桌上。
啪!
黄振邦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
这师傅手艺了得!手艺了得啊!
他满面红光,激动得在书桌后面来回走了两步。
郑建平站在书桌对面,看着黄振邦这副失态的样子,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这把牌,打赢了。
他微微弯着腰,脸上挂着谦卑的笑。
黄局,这都是您洪福齐天,这件宝贝合该在您手里重见天日。
黄振邦连连点头。
民间果然卧虎藏龙!能把这物件洗得这么干净,这年轻人是个奇才!
黄振邦重新走到书桌前,目光黏在扁壶上拔不下来。
建平,这事你办得漂亮。
黄振邦语气里透着极大的满意。
这个年轻人,你一定要好好结交。这种手艺人,以后用得着的地方多着呢。千万别得罪了。
您放心,我已经办妥了。
郑建平赶紧表态。
黄振邦没再接话。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双手再次捧起那件永乐青花扁壶,小心翼翼地放回铝合金密码箱里。
整理好四周的防震海绵。
盖上箱盖。
咔哒。
锁扣扣死。
黄振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从极度亢奋的状态中慢慢平复下来。
他走到茶水柜前,拿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
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黄振邦转过身,目光落在郑建平身上。
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眼神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郑建平被看得心里发毛。
他不由得站直了身子,以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黄振邦放下茶杯,盯着郑建平看了几秒。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小郑啊,你这腰带,是不是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