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全的大货车停在院子西侧的小路上。
车门推开,李文全从副驾驶跳下来,后斗里跟着跳下来四个膀大腰圆的搬运工。
李文全嘴里叼着烟,手里甩着一串车钥匙,脚踩在水泥地上啪嗒作响。
林峰踩着铁楼梯从二楼走下来。
“峰弟,货收拾得咋样了?”
李文全隔着几米远就扯开嗓门喊,手里掐着烟头晃了两下。
林峰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走在前面。
“已经好了。”
后院大棚挂着两把粗铁锁。
林峰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咔哒。
锁头弹开。
林峰两手扣住大棚铁门的把手,用力往两边一拉。
铁门的滑轮在轨道里滑出干涩的响声。
大棚里的遮光布被风掀起一个角,下午的白光顺着门缝直灌进去。
三十七台商用中央空调主机排成了四排。
李文全嘴里的半截烟头啪嗒一声掉在脚面上。
他连裤脚被火星烫了都没管,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大棚里头。
四个装卸工也停在铁门外,伸着脖子往里瞅,手里的帆布手套捏得变了形。
“这……这是上次拉过来的那批?”
李文全往前迈了一大步,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趴在地上。
他顾不上拍裤子上的灰,几步冲到第一排最中间的那台双风扇大机器跟前。
原本糊在机壳上那层像沥青一样的黑油泥没了。
灰白色的原厂烤漆露在外面,干干净净,找不出一道油渍。
出风口的金属防护网格根根分明,连网眼交叉处的死角都见不着半点积碳。
李文全猛地蹲下身子。
他把袖子往上一撸,右手食指顺着外壳百叶窗的缝隙硬塞进去。
指甲盖顶在最里面的冷凝器铝翅片上。
用力一抠。
指尖在铝翅片上刮出一道细响。
李文全把手指抽出来,举到眼前,死死盯着指腹。
没有黑泥。
没有黏糊糊的油焦。
连一点灰尘都没蹭上。
指腹上只有一道被干净金属压出来的红印子。
“我草……”
李文全喉结动了动,声音发飘。
“这特么是洗出来的?你别是去厂里偷了新机壳给我换上了吧!”
他两只手按在冰凉的铁皮外壳上,整个人几乎贴在机器侧面。
他顺着缝隙往内部瞅。
里面的紫铜管红亮红亮的,折弯处的焊点清晰可见,没有被强酸烧黑的焦痕,也没有火碱泡过的起泡白斑。
那几万片薄如蝉翼的铝翅片整整齐齐立着,没有一片倒伏,银白色的光泽顺着排风口一直通到底。
“这不可能啊……”
李文全嘴里念叨着,又爬起来跑到第二排,弯腰掀开一台单风扇主机的检修盖板。
主板盒干爽无比,接线端子的铜螺丝泛着亮光,里面的电路板连点水汽都没沾。
他又扑到第三排、第四排。
连着翻看了七八台机器,李文全的动作越来越快,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滚。
每一个机器的底座托盘,连生锈最厉害的螺栓缝隙,全都被掏得干干净净。
几个装卸工也走进了大棚,围着外围的几台机器转圈。
带头的一个老工人伸手摸了摸出风口的扇叶,嘴里啧啧出声。
“全老板,你这批货哪是收的报废品,这不就是商场库房压箱底的新机器么?”
“我在清河拆了十来年中央空调,就没见过拆下来的老机器能有这成色。”
老工人摇了摇头,满脸不可思议。
“以前那些饭店顶楼拆下来的外机,油烟浸了十年,里头的翅片拿钢丝刷子刷都得掉一层皮,洗完也是半残废。”
“这台子……跟新的没两样,拉去二手市场当九五新卖,谁挑得出毛病?”
李文全站在大棚中央,两手叉着腰,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站在门口的林峰。
林峰靠在门框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红塔山递过去。
李文全伸手接烟,手指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接了两次才把烟捏住。
林峰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按着火苗。
李文全凑上去把烟点着,猛吸了一大口,白烟从鼻孔和嘴角一起喷出来。
“峰弟,你给我透个底。”
李文全把烟夹在指缝里,指着满棚的机器。
“你到底用了啥神仙手段?就算用火碱池子连泡带刷,铜管也得发黑,这漆面也得掉光。”
“你这连螺丝孔里头的锈都给拔干净了,漆面愣是一点没伤着。”
林峰把打火机揣回兜里,自己也点了一根。
“改良版的独家配方。”
林峰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平缓。
“前两天刚配出来的新溶剂,去油化碳快,不伤底漆,也不腐蚀铜管铝件。”
李文全盯着林峰看了半晌。
林峰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手里的烟灰落在大棚水泥地上,被风吹散。
李文全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狠狠碾灭。
他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服了,牛逼!”
“我李文全在旧货行里混了七八年,今天算是彻底服了!”
李文全转过身,冲着门口的四个搬运工大手一挥。
“哥几个,别愣着了!干活!”
“手脚都给我放轻点,拿厚毯子垫着角,谁要是把这漆面给我蹭掉一块,晚饭的猪蹄扣两只!”
四个工人应了一声,麻利地跑回货车后斗去搬跳板和绳扣。
大棚里顿时响起搬运工具碰撞的叮当声。
李文全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
“峰弟,这批主机一共三十七台。”
李文全一边翻着手机里的二手设备交易群,一边给林峰算账。
“商用的大匹数主机,现在的二手行情,成色差的当废铜烂铁卖,一台也就八百一千。”
“成色普通的工程机,两千顶天了。”
“就咱们这批货的成色,我挂到省城几个搞连锁餐饮和快捷酒店的设备群里,一台少说能出到四千五到五千二。”
李文全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亮给林峰看。
“三十七台,按均价四千八算,总共能出十七万七千多。”
“扣掉收货的成本、来回运费和工人工钱,纯利少说有十三万往上。”
李文全按灭手机屏幕,看着林峰。
“之前说好的,五五分账。”
“今天我车拉走,先按底价给你把大头结了。”
李文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林峰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清脆的到账提示音在大棚里响起。
“支付宝到账,四万五千元整。”
林峰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
“剩下的尾款,等我这批货出了库,三天之内全部打你账上,一分都不会少。”
李文全拍了拍林峰的肩膀。
林峰收起手机,把烟头掐灭在旁边的铁桶里。
“不急,按以前的来就行。”
李文全走到货车尾板旁边,亲自盯着工人往车上抬机器。
两个工人抬一台,垫着厚实的橡胶垫子,用叉车缓缓顶进货箱。
三十七台机器分两辆车装,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
李文全在旁边指挥着绑防风带,嘴里的口号喊得震天响,满脸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装完最后一台机器,货车后厢的铁栏板哐当一声合上,插销死死插紧。
司机发动了柴油机,货车排气管吐出一团青白色的尾气。
李文全拉开车门,踩着踏板冲林峰挥了挥手。
“峰弟,留步!我得抓紧回市里抢库房位置,这批货今晚就得挂牌上架!”
“过两天我再联系你!”
林峰站在院门口,点了点头。
两辆满载的大货车慢吞吞开出小路,拐上了通往县城的外环公路。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柴油和橡胶的味道。
林峰走回后院大棚,把散落在地上的几块废木条踢到角落,拉上两扇铁门。
重新挂上铁锁。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结实的脆响。
林峰转过身,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传出一阵轻微的声响。
裤兜里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林峰摸出手机,滑开屏幕。
微信界面上跳出林丽丽发来的一条语音转文字。
“小峰,洛川集团写字楼这边全部开荒搞完了,蓝色药水太神了,所有死角水泥和胶印全清干净了。赵经理刚才来看了一眼,惊得合不拢嘴,说明天上午洛川集团的大领导亲自过来做最终验收!”
“小峰晚上有空吗,晚上来一趟消除一下甲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