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前,嵩州城一处隐秘的高档茶楼包厢内。
紫砂壶嘴吐出滚烫的茶汤。
茶水落进白瓷盏里,溅出几颗水珠。
申继堂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小眼镜。
他那件白色绸缎中山装熨得平平整整,圆滚滚的肚子抵着红木茶台边缘,两只肉手来回搓了几下。
“赵总,东来老弟可是燕北省来的贵客。”
申继堂咧嘴露出两颗金牙,眼睛眯成了细缝。
“在咱们嵩州地面上,有什么解不开的扣子,喝了这杯陈年普洱,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弟兄。”
魏东来坐在茶台对面。
他的脑袋比常人大了一圈,青灰色头皮上留着短短的青茬,脖颈两侧的筋一直绷进黑色立领风衣。
两根粗短的手指捏住紫砂壶把手,魏东来倒满茶,将杯子推到赵洪波面前。
“赵总,我今天过来,是想借你的地盘,收拾两个从临泽来的乡巴佬。”
他说话时嘴角往下一压,眼角那块硬币大小的青色胎记跟着抽动两下。
赵洪波靠在黄花梨太师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右手拇指擦过那只银灰色的登喜路打火机。
“咔哒。”
打火机盖弹开,防风火苗笔直窜起。
手指一扣,盖子啪地合上。
赵洪波四十出头,眉骨高耸,两片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细线。
他没碰那杯茶,只抬了抬眼皮。
“临泽来的?”
拇指又搓上打火机滚轮。
“是不是开着一辆破黄色双桥清障车?”
魏东来捏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白瓷杯底在桌面上蹭出一道刺耳的动静。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赵洪波。
“赵总见过那两块滚刀肉?”
赵洪波咧嘴冷笑一声。
“见没见过,这几天全嵩州的二手车贩子,都快让那辆黄皮车折腾疯了。”
登喜路打火机被他丢到紫砂托盘旁边,磕在硬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带着个教书匠模样的跟班,兜里揣着几十万现钞,到各个安置点专挑好车下手。”
“我的手下刚把南环路封住,他们倒好,也不知道从哪个泥坑里翻出来一台清障车,连夜把故障车一辆辆往外拖。”
魏东来从风衣内兜摸出一根没有贴标的雪茄,咬在嘴里,却没点火。
“那正好。”
雪茄烟屁股被后槽牙咬得变了形,魏东来的嗓音越发含混。
“王少在省城托我的事,我还没办砸过。”
“我手底下的白小龙在南环路露了相,现在被嵩州刑侦追得满城钻,躲进城中村,连手机都不敢开。”
“这口气不出,我东来汽配厂的招牌就算砸在黄泥里了。”
赵洪波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的碎茶末。
茶水还没入口,裤兜里的华为手机震了起来。
他放下杯子,掏出手机接通,按下免提扔到桌上。
扬声器里传出平头黄牛的叫嚷,背景全是发动机轰鸣和汽车喇叭声。
“老板!又碰到那个外地小子了!”
平头黄牛喘着粗气,破锣嗓子震得包厢里都有了回音。
“这会儿就在御水湾!他们把清障车停在大门口,正跟几个没买车损险的豪车车主谈价呢!”
“您说怎么办?我们两台重型平板拖车已经到地库口了!”
赵洪波腾地站了起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登喜路打火机,手背上的筋都绷了出来。
“御水湾的车全给我盯住!”
赵洪波冲着手机吼了一嗓子,脖子绷得发硬。
“不管奔驰宝马还是奥迪,只要没淹透、没上车损险的,宏运全要!”
“一辆也别让那个姓林的捞着!”
电话那头,御水湾小区的铁艺大门前,黄泥水发酵后的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轰!”
两台挂着宏运汽运招牌的重型平板拖车踩足油门,排气管吐出大团黑灰色柴油烟。
头前那台拖车连转向灯都没打,挂着铁链的前保险杠斜着切向路边。
轮胎刮过沥青,带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宽大的车身别在黄色清障车前方,硬把右侧轮胎挤到了马路牙子边缘。
“操!”
李世超刚等穿暗红色真丝短袖的中年人放下电话,正要把购车协议递过去,被这动静吓得往后一缩,协议差点掉进泥汤。
他扭头瞪向那台拖车。
“怎么开车的!赶着投胎去阴曹地府报到啊!”
拖车车门哐当推开。
平头黄牛嚼着黑乎乎的槟榔,鸭舌帽歪扣在脑袋上,踩着踏板跳进泥地。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穿黑背心的壮汉,手里拎着粗钢丝绳和撬棍。
平头黄牛先看了看停在马路牙子旁的清障车,又斜了一眼驾驶室门边的林峰。
嘴唇一动,一口暗红色槟榔汁噗地喷在李世超脚边。
“大公司干活,闲杂人等往后稍稍!”
平头黄牛把强光手电夹进腋下,冲地库门口两个物业保安招了招手。
“老刘,放杆!”
“赵总打过招呼了,地下二层排水泵的油料是我们宏运送来的,车库拖运现在归我们接管!”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没敢拦,抬手升起了门禁杆。
平头黄牛带着几名壮汉,从李世超面前经过时咧嘴比了个中指,领着两台拖车一前一后开进黑黝黝的地库入口。
李世超两手叉腰,气得胸口一起一伏。
“峰子,这狗腿子也太狂了!”
“眼看要谈下来的奥迪q7,那老板让宏运这一嗓子吼得又把手缩回去了!”
林峰站在清障车旁,嘴里嚼着半截高蛋白能量棒,看向通往地下二层的陡坡。
地库入口糊着四五指厚的黄色软泥。
刚被大马力水泵抽过的地面泛着水光,泥浆沿着两侧防滑槽,往更低的地方淌。
咽下嘴里的能量棒,林峰没搭理叫嚣的黄牛,也没劝那个犹豫不决的中年车主。
他拉开清障车车门,踩着踏板翻进驾驶室。
“拿好合同,把缆绳理顺。”
林峰扶住方向盘,看着斜坡下方。
地库深处,粗钢索撞在铁板上的声音传了出来。
负二层的积水已经抽掉大半,剩下的淤泥依旧没过脚踝。
几名原本还抱着侥幸的业主围在车位旁,看着车厢里泡得发胀的真皮座椅,一个个阴着脸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