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头黄牛举着强光手电四处照。
白亮的光柱很快落在两台并排停放的奔驰轿车上。
一台改款奔驰E300L,旁边则是一台立标奔驰S400。
“老板,别看了!”
平头黄牛快步迎上去,拦住穿定制西装的中年人,拉开皮包拉链,露出一叠叠扎着白纸条的人民币。
“这地库又湿又闷,再放一晚上,电脑板都得长毛!”
“现在卖,E级给你四万,S级我做主出八万!”
“现金当场拿走,手续随后去我们公司办。再拖半个钟头,发动机缸体锈死,连这个价都没人肯出!”
西装业主下巴动了动,低头看着从车门缝里流出的黄泥水。
旁边的女人红着眼圈扯了扯他的袖口。
“卖了吧……看着心口疼……”
不到十分钟,两根粗钢丝绳便挂到了两台奔驰的拖车钩上。
宏运两台重型拖车的绞盘高速卷动,绷紧的钢索发出吱嘎声,把满载烂泥、底盘还在滴水的两辆豪华轿车分别拽上金属平板。
“撤!”
平头黄牛脸上的横肉抖了几下,强光手电往出库坡道晃了晃。
“头车打头,二号车跟上,直接拉回城东大库!”
第一台拖车挂进低速挡。
轮胎压碎地面积水,机器轰鸣着冲上地库唯一的出库坡道。
坡道足有四十多米长,坡度接近百分之二十。
水泥面上覆盖着厚厚的淤泥,里面混着碾碎的垃圾和油污。
头车刚爬上坡道七八米,柴油发动机便发出高亢的嘶吼。
两个宽大的后轮陷进泥浆,车尾向下一坐。
轮胎上的深花纹很快被黄泥塞满,抓不住湿滑的水泥地,开始原地空转。
大片泥浆从轮胎两侧甩出,啪啪打在贴着瓷砖的墙壁上。
橡胶干磨的白烟从轮胎底下钻出来,焦糊味灌满通道。
拖车没能继续上坡,反倒往下溜去。
“嗤啦!”
防撞钢梁擦着护栏划过。
车身倒退半米,尾部撞弯了坡道底下两根防护铁柱。
“退!快退!”
站在坡道下方的几个车主吓得四处躲闪,纷纷跳上两侧高台。
平头黄牛坐在副驾驶,探出半个身子,冲后面挥着胳膊。
“挂倒挡!踩死刹车!”
“二号车!别在底下傻站着!上来顶住我们的后杠!”
第二台宏运拖车的司机只有二十出头,额头冒出一层汗。
听见平头黄牛的吼声,小青年踩下一脚地板油。
二号车发动机嗷地拉高转速,挂着绞盘的车头直奔前车后杠。
靠近头车时,他慌忙修了一把方向。
湿滑的泥地吃不住轮胎,二号车车头斜着滑了出去。
“咚!”
闷响传遍整个地下车库。
二号拖车的右前角,斜着卡进头车后轮外侧。
车尾也跟着甩开,重重楔进坡道拐角处的水泥承重柱内侧。
两台七米多长的重型拖车交叉卡在两车道宽的坡道中间。
前后轮胎全陷在泥里,往前上不去,倒车也没了空间。
车身横在地库入口正中央,把唯一的车辆进出通道堵了个严实,连电瓶车都挤不过去。
平头黄牛推开副驾驶车门,刚踩下去,鞋底便在泥浆里打滑。
噗通一声,他单膝跪进泥汤,裤管湿到了膝盖。
他撑着车门爬起来,看着卡在一起的两台大车,双手直拍大腿,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坡道上下的车辆通道就这么断了。
还等着下地库抢救爱车的业主全挤到坡道顶,吵嚷声压过了抽水机。
“你们宏运是来救灾的,还是来堵门的?!”
“老子的卡宴还在底下泡着!拖车进不去,损失你们赔吗?”
“滚出来!先把这两台破车弄走!”
十几个穿名牌衣服的男人挤在警戒线前,隔着堵在坡道里的大车,指着平头黄牛骂个不停。
这时,马路牙子上亮起了刺眼的红蓝警灯。
两辆白蓝相间的交警巡逻摩托车停在御水湾门禁外。
两名身穿荧光反光背心、脚蹬执勤皮靴的交警拨开围观人群,大步走向坡道。
领头交警铁青着脸,将对讲机往腰间一别,站在坡道口指向满身黄泥的平头黄牛。
“谁让你们擅自封堵防汛应急通道的?!”
“赶紧把车给我弄走!听见没有!”
“你到底能不能把车开出来?!”
领头交警的胶底皮靴重重踏进泥浆,抬手指着宏运拖车驾驶室,嗓门扯得老高。
“防汛应急通道是给救援车走的,不是给你们堵着当路障的!后面的抽水车、油罐车全堵在马路上,耽误了排水救灾,你们宏运负得起责任吗?!”
物业经理抹着满脑门的虚汗,手里拿着对讲机,踩过稀泥冲上前。
“师傅,算我求求你们了行不行?赶紧往上开,把通道腾出来啊!”
他急得两只手直拍大腿,嗓子都在发颤。
“负二层的配电房还在往里渗水,业主全围在边上!这坡道要是一直卡着,大伙的损失全得算在你们头上!”
头车司机名叫梁付平,是城北二手车行里出了名的黑心倒爷,也是宏运拖车队背后的实际小老板。
平时仗着跟几个保险公司的查勘定损员有些见不得光的关系,每逢台风暴雨,他就带上车队到处打着“官方救援”的旗号抢跑道。
一边坐地起价,收高昂拖车费,一边趁火打劫,逼急眼的业主骨折价甩卖泡水车。
眼下,梁付平后背的衣服早已湿透一大片。
他绷着腮帮子,两手抠住方向盘,左脚把离合器踩到底,右手抓住长挡把,挂进一挡。
“知道了!催什么催!”
梁付平扯着破锣嗓子回呛一句。
右脚踩下油门,仪表盘上的转速表指针一下冲进红区。
车底的重型柴油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干嚎。
两只宽大的后轮在滑腻黄泥里疯转,甩起一大片黏稠黄汤,啪啪打在两侧的水泥墙上。
轮胎底下钻出白烟,橡胶磨焦的味道直往鼻子里冲。
车身半步没动,反倒顺着二十度的陡坡往下滑了半寸。
“哐当!”
后车厢的金属角铁撞上二号拖车的车门,铁皮当场凹下去一块。
后头那个年轻司机慌忙打方向,脚下的刹车也松了一截。
二号车受着挤压往旁边一错,前保险杠顶紧了承重立柱。
原先就交叉卡住的两台车越别越紧,把整条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别踩了!你他妈越踩陷得越深!”
交警上前一步,用力拍了两下车门玻璃。
“熄火!手刹拉死!”
坡道顶端的几十号业主全挤到了警戒线边,叫骂声混成一片。
一个手腕上戴着劳力士绿水鬼的西装男人指着宏运的牌子,唾沫星子喷出半尺远。
“什么破烂野鸡拖车队!连个地库坡道都爬不上来,也敢跑来御水湾抢生意?!”
“就是!车技烂成这样还装大尾巴狼!”
旁边穿真丝睡袍的女人也跟着跺脚,手指直戳梁付平的脑门。
“我那台保时捷帕拉梅拉还在底下泡着,你们把路堵死,保险公司的拖车怎么进?!”
“赶紧滚下来!赔钱!今天车要是泡废了,你们宏运一家也别想跑!”
人群越挤越靠前,场面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