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运汽运公司的大门被二十多辆电动车和面包车堵得严严实实。
“赵洪波!给钱!今天不把收车的垫款结清,谁也别想走!”
一个穿花衬衫的平头黄牛站在门卫室的铁栅栏外,手里挥着一叠收车欠条,嗓子喊得哑如破锣。
在他身后,三十多个收车贩子举着合同和收据,把卷帘门拍得砰砰乱响。
办公楼二层,赵洪波站在窗帘缝隙后,拇指神经质地反复搓动手里那只金色的登喜路打火机。
打火机的砂轮磨得嚓嚓响,火苗冒出来又被风吹灭。
桌上的三部手机同时响个不停,屏幕上全闪烁着催款和退单的未接提醒。
桌角扔着两份银行拒贷通知书。
防汛退水之后,市政工程车直接把受灾区几条主干道全部封死,原本指望转手倒卖的一百多台泡水低端车全砸在了南郊荒地,运不走也卖不掉。
门外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口。
一个身材粗壮、脑袋格外硕大的平头青年推门进来,脚上的皮鞋沾着泥点。
正是魏东来。
魏东来拉过一张转椅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扔了一根在赵洪波的办公桌上。
“赵总,底下兄弟们嗓门挺大啊。”
赵洪波松开打火机,转过身,嘴角抽搐两下。
“魏东来,你今天要是来看笑话的,门在那边。”
魏东来自己点上烟,吐出一大口白烟。
“赵总这话见外了。你在嵩州压了一百多号车,每天光是场地费和利息就能把你骨头嚼碎。我这儿有路子,能帮你卸一半的包袱。”
赵洪波眼皮抬了一下。
“怎么卸?”
“我出六十万,你场子里那五十台合资车,我全拉走,回清河市自己消化。”
赵洪波手里的打火机当啷一声砸在红木办公桌上。
“六十万?那批车光是收车本金我就垫进去了一百二十万!你这是趁火打劫!”
“赵总,不卖也可以。”
魏东来弹了弹烟灰,手指往窗外一指。
“楼下那帮要账的黄牛,听说已经有人去分局经侦报案了。再过两个小时,银行冻结账户,你连六十万废铁钱都看不见。”
赵洪波胸口起伏了几下,盯着桌上的合同,咬着牙根在转让协议上签了字。
另一边,临泽县公安局城关刑警队的审讯室内。
白小龙双手戴着铁铐子,坐在铁椅子上,后背靠着冰凉的椅背,脖子上青筋暴起。
两名刑警把一叠银行流水和道路监控截图拍在铁桌板上。
“白小龙,你在嵩州南环路拦截车辆,车里搜出钢管铁棍,还有这五万块现金。谁给你的钱?谁让你去堵林峰的?”
白小龙歪着脑袋,咬死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人指使,我自己看他不顺眼!要判就判,少废话!”
刑警冷笑一声,把卷宗合上。
“嘴硬没关系,嵩州抓的那三个同伙,已经在做笔录了,你慢慢熬。”
……
临泽县东岗村。
下午四点,炽热的太阳挂在西边天空,把沥青马路晒得直冒白烟。
东西走向的大马路上,拖拉机、三轮电动车和赶集的村民来来往往。
路南侧,总长四十五米的二层崭新砖混小楼格外显眼。
楼体中间留出了十米宽的院落大门,门头上顶着“东岗翻新清洗工作室”的红底大招牌。
此时,十米宽的入口处站满了人。
林丽丽系着印有“丽丽家政”字样的蓝布围裙,两只手不停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她时不时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大马路西头望去。
“这都四点多了,怎么还没动静?周磊电话也打不通,可别在路上抛锚了。”
一旁的方晓慧手里拿着一把塑料小扇子,一边摇着,一边安抚。
“姐,你别急。大挂车跑得慢,从嵩州开回来几百公里呢。世超半小时前给我发了微信,说下了县城东外环匝道了,马上就到。”
正说着,路边一辆灰色的老款大众朗逸刹住车。
车门推开,林勇穿着短袖白衬衫下了车。
副驾驶座上的陈小燕也跟着钻了出来,扯了扯身上的碎花裙子。
“大哥,大嫂,你们怎么也过来了?”
林丽丽迎上前。
林勇把手机换到左手,眉头习惯性地皱着,神情严肃。
“听说小峰从灾区弄了一堆破车回来,周磊也跟着胡闹。那水淹车是那么好倒腾的?弄不好全砸手里!”
陈小燕在旁边拉了林勇一把,撇了撇嘴。
“行了老林,小峰现在有自己的主意,你少泼冷水。再说了,周磊开大车多少年了,心里能没数?”
话音刚落,大马路西侧的拐角处,猛然传来一阵极其低沉厚重的发动机轰鸣。
“呜——!”
一声嘹亮的重卡气笛划破了东岗村的喧闹。
路边原本正在挑西瓜、等公交车的几十个村民,动作齐刷刷停住,纷纷扭头看去。
大马路尽头,一辆白色奔驰c级车在前面压着车速开道。
奔驰车天窗开着,李世超把半个身子探出来,手里挥着一条毛巾,冲着这边大喊。
“接客啦!赶紧把大门铁栅栏全拉开!”
而在奔驰车后方,两个庞然大物缓缓拐上了村道主路。
那是两台加长型双层重型汽车运输半挂车,每台足足有十七米长。
粗壮的大梁上,密密麻麻装满了小轿车,上下两层全塞得严丝合缝。
在两台半挂车最后面,还跟着一辆喷着亮黄色油漆、满身泥浆的中型重载清障车。
清障车的背板上固定着一辆白色思域,拖钩上还咬着一辆黑色速腾。
整整三台大货车,宛如一条钢铁长龙,压得柏油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哎呦我的天爷!”
“怎么这么脏啊”
“这泡水车吧”
路边杂货铺的王老汉叼着的旱烟袋直接掉在地上。
“这是把哪个汽车厂给搬空了?!”
“看上面那车标!那是保时捷吧?!”
“还有宝马!路虎!那辆大吉普车头比我人还高!”
村口摆摊的、修自行车的、路过的骑车人,呼啦一下全围到了马路两旁。
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两台双层大挂车。
车身上虽然挂着不少干黄泥,可那一个个刺眼的豪车车标,在夕阳下泛着锃亮的光泽。
车前挡风玻璃上,整整齐齐贴着大红印泥盖着的转让封条。
林勇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拢。
陈小燕两手捂着嘴,惊得往后退了半步,踩在林勇脚面上都没察觉。
“这……这得多少辆车啊?保时捷、奥迪A8、路虎大揽胜……这得多少钱啊?!”
白色奔驰车在清洗工作室大门口稳稳停住。
林峰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发硬结盐的灰色短袖,裤腿上满是干掉的黄泥点子,脸上带着一层薄灰,但腰杆挺得笔直。
紧接着,头一台大挂车停稳,车门推开,周磊扶着扶手跳下踏板。
他摘下满是汗渍的眼镜擦了擦,笑得满脸通红。
第二台大挂车上的老杨也跟着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根撬棍,嗓门洪亮。
“到了到了!这一路可把老子开爽了!收费站那几个收费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李世超从奔驰车上下来,快步跑到方晓慧面前,一把抢过方晓慧手里的塑料扇子,对着自己猛扇。
“媳妇!水!赶紧给我整口凉水!嗓子眼冒烟了!”
方晓慧赶紧从店里端出一大杯凉白开,递过去的同时,眼睛不住地往大挂车上瞟,声音都在发颤。
“世超……这些……真全是你们收回来的?”
李世超咕咚咕咚把水喝干,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大拇指朝身后一挑。
“那还能有假?!二十九台!一辆不多,一辆不少!全须全尾全弄回咱们临泽了!”
林丽丽快步跑到周磊跟前,伸手拍打着周磊身上的泥灰,眼圈微微发红。
“你这人,走的时候也不说一声,电话也不接,吓死我了!”
周磊咧开大嘴,拍了拍林丽丽的肩膀。
“小峰办大事,我这当姐夫的能缩在后头?你看这一车车的好东西,咱们小峰现在有出息了!”
林勇迈着步子走过来,围着头一台大挂车转了半圈,伸手摸了摸最下层那台卡宴的后轮。
他的手指在轮毂上抹下一层干泥,指尖都在轻微发颤。
“小峰……这些车……手续都齐全吧?”
林峰从奔驰后备箱里拎出那个沉甸甸的黑色旅行包,拉链哗啦一声拉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厚厚两叠绿色大本、机动车行驶证,以及按着鲜红手印的转让协议书。
“哥,所有车都是全款现金结清,原车主手印协议、身份证复印件全在这儿,公证处和车管所随时能提档过户,白纸黑字,干干净净。”
林勇看着那一包绿色登记证书,喉咙上下狠狠滚了两下,好一会儿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拍在林峰肩膀上,力道沉稳。
“好……好小子,长能耐了。”
围在四周的东岗村街坊邻居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林家老三这是要发大财了啊!”
“可不是嘛!瞧瞧那些车,一台少说几十万吧?这一院子放得下吗?”
“以前还说他守着个破废品站没出息,人家现在一口气拉回来一个车队!”
林峰没管周围的议论,转头看向周磊和老杨。
“姐夫,杨哥,先进院卸车。世超,准备干活!”
“好嘞!”
李世超大嗓门一吆喝,快步跑进院子。
液压导轨落地的闷响再次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