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奥迪A6L的车头刚开到镇政府大院的电动伸缩门前,门卫室的铝合金推拉窗哗啦一声被扯开。
常年歪戴大檐帽、连片长车牌都懒得多瞅一眼的孙大爷,手里的搪瓷茶缸直接顿在窗台上。
老人两只手往裤缝上狠抹了一把,拽平蓝布制服的衣角,推门跨过门槛,腰板拔得笔直,右手刷地抬到眉梢,敬了个板板正正的军礼。
伸缩门嗡嗡倒退,林勇脚尖搭在油门上,黑色轿车顺滑地滑过水泥路面,拐向西侧红砖办公楼下的香樟树荫。
车尾刚扎进划线的停车位,树荫底下几个端着白瓷茶杯透气的熟面孔就停住了脚。
农办的刘科员嘴里正叼着半根黄鹤楼,烟灰掉在白衬衫上都没顾得上弹。
综治办同办公室的郭海涛两步跨下红砖台阶,脖子伸得老长,两颗眼珠子在黑色A6圆润饱满的尾灯上狠狠剜了两眼。
车门咔嗒推开。
林勇迈出一条腿,皮鞋踩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
他整了整灰色夹克的下摆,顺手合上车门。
“哟!林主任!”
郭海涛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大拇指在白瓷茶杯盖上刮得吱吱响,“今儿吹的什么风啊?把大院里这尊大佛给请来了!”
刘科员也凑上前,指头肚顺着后视镜边缘摸了一把,砸吧着嘴:“林哥,不显山不漏水的,这是哪位领导的专车让你给征用了?还是家里哪位大老板发了横财,拿新提的四个圈给你撑腰呢?”
郭海涛身子贴着车门往前凑,歪着脖子往驾驶室里瞅:“哎我说老林,这车牌都没上呢,临牌还是省城那边的吧?借朋友的车充门面可得小心点,刮着碰着,咱们半年的工资都搭不起底漆钱!”
几个刚从办公楼走出来的办事员也放慢脚步,三三两两围成半圈,目光在锃亮的车漆和林勇那张敦实的脸上来回打转。
林勇没接话,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他伸手探进夹克内兜,摸出一张折了四道印子的A4复印纸。
哗啦一声,纸页抖开。
林勇把复印件往黑色机盖上一拍,掌心压在正当中的公章红印边缘。
“什么领导专车,别瞎咧咧。”
林勇拧开保温杯,慢悠悠抿了口热茶,“我弟弟在东岗开清洗铺子,从嵩州地库拖回来的泡水车。”
林勇手指在复印件的水浸事故鉴定栏上点了两下。
“泡好几天,保险公司按推定报废出的货。几万块钱拉回来的烂摊子,车牌还没倒腾出来,放院里占道,非塞给我当个下乡跑泥路的代步脚力。”
围着的几个人脸色一僵。
郭海涛嘴角的笑肉僵在半道上,两眼微眯盯在A4纸的红印上。
车辆登记栏写得清清楚楚:机动车全损变卖协议,嵩州某物流公司,水浸报废。
“水……水淹车?”
郭海涛喉结滚动了一下,身子一下子矮了半截。
他两只手按在车窗密封条上,脑门几乎贴上车玻璃,两只眼珠子像探照灯一样往驾驶室里扫。
仪表盘液晶屏光洁如新,真皮座椅泛着哑光,连缝线里的灰渍都找不到半点。
空调出风口的百叶横平竖直,方向盘上的四环银标亮得晃眼。
最要命的是,哪怕隔着一条车窗小缝,鼻尖钻进来的全是一股清幽的高级皮革味,半点烂泥和霉烂水草的腥臭都没有。
刘科员也蹲下身,手掌在车门下边的迎宾踏板边缘死命抠了一把,又把手指头凑到眼前看。
干干净净,连指纹印都没挂上泥渣。
郭海涛直起腰,脸皮抽搐了几下,原本发黄的眼圈周围憋出一片红晕。
他张了张嘴,舌头在槽牙上顶了两圈,硬是一个字没吐出来。
“几万块的烂泥车,凑合开吧。”
林勇把A4纸叠好收回兜里,公文包往腋下一夹,“各位先聊着,早会马上开了,我先上楼打卡。”
林勇迈开步子,皮鞋踏在红砖台阶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一步一步拐进红砖大楼。
树荫底下,刘科员手里的烟头彻底烧到了过滤嘴,烫得他猛甩手指。
“妈的……”郭海涛盯着地上一尘不染的车辙印,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水淹报废车?忽悠谁呢!内饰连个水痕都没有!”
刘科员把烫手的烟头狠狠踩在水泥缝里,啐了口唾沫:“他要是这叫泡水车,老子半年前花二十万提的那台新雅阁,简直是泡水车了!”
……
正午十二点,东岗村东西大马路路南。
东岗翻新清洗工作室的大铁门敞着半扇。
水泥地面上到处流淌着稀释的黄泥泡沫,高压水枪的胶管像黑色大蟒一样盘在铁桶边。
空气里浓烈的柴油机油味,正被一股飘散开来的油泼辣子香和炖大骨肉香硬生生冲淡。
一辆半旧的红色电瓶车跨过铁门门槛,支架啪嗒一声磕在地上。
林丽丽解下头上的碎花防尘巾,手里拎着一个三层的不锈钢大保温桶,脚底下踩着一双沾着白灰的软底布鞋,脚步匆匆跨进院子。
“小峰!世超!晓慧!先歇会儿,吃口热乎的!”
林丽丽嗓门清脆,把保温桶往院当间的铝合金折叠桌上一搁。
桶盖拧开,蒸腾的热气直往上蹿。
上层是码得齐齐整整的葱花肉饼,金黄焦脆;中层是红焖五花肉炖土豆,下层盛满了冒着油花的黄豆猪蹄汤。
李世超正抓着长柄毛刷刷着一台宝马x5的轮毂,闻见香味把刷子往水桶里一扔,两只手上全是白沫子就往前蹿:“哎哟我的亲姐!这猪蹄汤简直救了我的狗命了!”
“洗手去!脏猴似的!”
方晓慧从门面房里端出一摞不锈钢碗,一巴掌拍在李世超的手背上。
林峰关掉高压水泵的电闸,扯下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水雾,几步走到桌前。
“姐,大热天的,你家政公司那边活儿还堆着呢,怎么又跑这一趟?”
林丽丽盛了一大碗稠汤递到林峰手里,眼圈下头带着淡淡的青黑,嘴角却挂着笑:“你姐夫前脚刚开大挂走,家里就我和辰辰两个人。今天上午给御景苑两户人家做拓荒保洁,顺路买了新鲜猪蹄,正好给你们添点油水。看你这几天瘦的,下巴都尖了。”
林峰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滚烫的汤汁。
浓郁的肉香混着温热的能量涌进胃部,之前使用能力清洗发动机舱带来的空腹感,顷刻间消散了大半。
林峰两口咬下半个肉饼,咽下肚,拉住林丽丽的胳膊,把她往院子东侧的水泥空地上带。
“姐,你跟我过来。”
“干啥呀?汤趁热喝,一会儿油凝了挂嗓子……”林丽丽脚步有些踉跄地被拉着往前走。
院子东边,避开高压水枪水雾的地方,静静停着一台刚刚完工的黑色奥迪A6L。
整车车身被鹿皮巾擦拭得没有一滴水珠,黑漆深邃发亮,四个车轮的橡胶轮胎刷着黑色的保护油,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平整的亮光。
林峰从工装裤深兜里掏出一枚带着四环车标的黑色折叠钥匙,直接扯开林丽丽腰间的围裙口袋,咔哒一声塞了进去。
林丽丽身子猛地一激灵。
她低头看了一眼兜里沉甸甸的钥匙,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两只手慌忙把钥匙掏出来,硬往林峰怀里推。
“小峰!你这是干啥!”
林丽丽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两道细眉拧成了疙瘩:“我一个天天带着十几个保姆家政工到处擦玻璃、掏油烟机的老娘们,你给我塞这车钥匙?我成啥了!”
“姐,你拿着。”
林峰反手握住林丽丽干瘦的手腕,手指用力,把钥匙按在她的手心里。
“我不拿!”
林丽丽眼眶发红,直跺脚,“你当姐不知道?这车跑一公里得多少油钱?碰破块漆做个钣金都得小一千!我那辆旧电瓶车充一次电能跑三天,后座绑上水桶拖把满县城转悠,皮实又省心!开这祖宗车去擦玻璃,我挣的那点保洁费全送给加油站了!拿走拿走,留着卖钱!”
林丽丽拼命要把钥匙甩给林峰。
林峰身子没动,定定看着二姐粗糙、布满细小裂口的手背。
“姐,你现在不是单枪匹马给人擦油烟机的散工了。”
林峰的声音放得很低,语气极认真:“你在县城办了丽丽家政,手底下管着十九个工人。城南那些独栋别墅、碧桂园的大平层,哪一家的大单子不是成千上万?”
林峰伸手指了指那台大气的黑色A6。
“你骑着带泥点的破电瓶车,车把上挂着塑料水桶去敲别墅区业主的大门,保安连大闸都不给你放开!业主下楼一看你这行头,嘴上不说,心里先打三个问号,挑三拣四使劲压你的工钱,觉得你就是个草台班子!”
林丽丽的手腕停在半空,嘴唇张了张,没有再往外挣。
“你开着这台黑A6停在别墅地下车库,工装整齐带着领班进门谈合同。”
林峰伸手整了整林丽丽歪斜的衣领。
“有这台车在后头立着,谁敢说你丽丽家政没资质?谁敢拖欠你工人的保洁款?这就是排面,这就是压舱石。去谈年单、谈大公司的物业保洁,对方看的是你的实力!”
林丽丽愣在原地。
她转过头,看着身旁那台泛着冷光的黑色轿车。
车窗玻璃清晰地倒映出她发黄的面孔和沾着洗洁精印子的袖口。
去年冬天在清河市的高档小区,因为电瓶车被保安嫌弃挡道,她硬生生提着两桶沉重的清洁剂在寒风里步行半里路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林丽丽抬起布满老茧的手背,飞快地在眼皮上抹了一把。
“傻小子……”林丽丽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嗓音有些发哑,“就知道拿大道理压你姐。”
她五根指头慢慢收紧,坚硬的塑料车钥匙棱角硌在手心里。
“行,姐收着。”
林丽丽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挺直起来,把钥匙小心翼翼放回围裙最深的口袋里,用力拍了两下,“姐开着它去谈单子。丽丽家政要是做不起来,我把你这车按废铁卖了还债!”
“做不起来我负责。”
林峰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方晓慧在那边大声喊着添汤,林丽丽擦干眼角的湿痕,快步走回桌边去忙活盛饭。
林峰转过身,端着饭碗迈步走回院子中央。
他嘴里嚼着炖得软烂的五花肉,目光越过收拾齐整的院落,落在后方整整齐齐排成三列的长阵上。
保时捷卡宴、路虎揽胜、宝马x5、奔驰E300。
二十多台钢铁巨兽依然包裹在厚重硬化的黄泥壳下,前脸和底盘缠绕着嵩州带来的死水草和枯树枝。
正午的日头毒辣地烘烤着铁皮,黄泥壳崩裂出一道道细密的白纹。
林峰把最后一口米饭刨进嘴里,将空碗放在工具箱上。
他抬起双手,十指交叉反压,指关节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林峰低声自语,弯腰抓起了泛着寒光的铁质高压水枪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