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全一把推开车门跳下地，鞋底在泥水里踩出啪唧一声水响。
他抬手拍了拍货车车斗的铁皮栏板，指着后头一车高高堆起的大家伙冲林峰嚷嚷：“小峰，快叫两个小伙子出来搭把手！这趟全是硬货，双开门的、大容量的，足足十四台大冰箱！”
跟车的年轻司机解开后栏板的粗麻绳，绿色帆布哗啦一声扯了下来。
箱体上印着海尔、西门子、美菱的旧商标。
冰箱外壳不少地方刮蹭掉漆，门缝处的黑色发泡胶条吸饱了黄褐色的油泥，散发出油烟与烂菜叶混杂的馊味。
底部的金属进风口铁丝网上裹着厚厚一层蛛网棉絮，压缩机舱黑糊糊一片。
李世超抓着一根抹布从门面房探出头，一眼瞧见货车斗里的旧冰箱，咧嘴乐了：“文全哥，您这又是抄了哪家旧货大排档的底？这油腥味隔着三米都呛鼻子！”
“你懂个屁，越是油大的机器越皮实！”
李文全跳上车斗，两手搬住一台双开门西门子冰箱的上沿，“搭把手，先卸到东墙根去！”
李世超和司机踩着踏板上去接应。
林峰抓起一副橡胶手套戴上，两手托住冰箱底部。
金属箱体分量沉重，四个人喊着号子，吭哧吭哧抬着下车。
李文全倒退着步子跨过工作室的内门槛，脚后跟往后院的水泥地上一踩。
他一抬头，整个人突然定在原地，后脖颈的皮肉猛地一缩。
“慢点，脚底下有坎……”李世超在前头喊。
李文全手上一松，西门子冰箱的塑料底脚差点砸在水泥板上。
他两颗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前方，嘴巴半张，连喉咙里的粗气都忘了喘。
水泥院子的正当中，整整齐齐排着三列车阵。
黑色保时捷卡宴、白色路虎揽胜、炭灰宝马x5、立标奔驰E300L。
金属车漆在清晨的晨光底下泛着平整的亮光，进气格栅的镀铬条光可鉴人，四个车轮的保护油黑亮发硬，没有半点泥星子。
在这些亮堂车阵后头，还整齐码着十几台裹着干泥壳子的大家伙。
李文全松开冰箱，两只手在工装裤两边死命擦了擦。
他绕过面前这台西门子大冰箱，一步一步挪到卡宴跟前，脖子伸得老长，两只手悬在半空，想摸车漆又不敢真碰上去。
他转过身，又走到那台路虎揽胜车头前，蹲下身子拿指甲盖轻轻刮了一下轮毂边缘。
干干净净，铝合金反着刺眼的白光。
李文全咽了口唾沫，转过头死死盯着摘下手套的林峰，嘴角抽动两下：“峰……峰弟，你这是抄了哪家大老板的地下车库？还是清河哪个名车馆把展厅搬你家后院来了？”
李世超把最后一台美菱冰箱搬下地，靠在墙根喘着粗气，笑着打趣：“全哥，刚才在外头不还一口一个峰弟叫得顺口么？怎么一进这院子，舌头都捋不直了？”
李文全转过身围着奔驰E300L又转了一圈，两只手插在裤腰带上，冲林峰挑起大拇指：“行啊小峰！以前我李文全真是瞎了狗眼。往后在临泽地界，我还叫什么峰弟啊？走出去我得跟人吹，这是我们东岗村的林董事长！”
林峰拧开水龙头洗掉手上的灰，递过去一瓶矿泉水：“全哥别拿我打趣了。嵩州地库拖回来的水淹报废货，车壳子洗干净了，里头还没拾掇完呢。”
李文全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反光的车漆，摇晃着脑袋：“泡水车能洗成这德行？哄鬼呢！老子前年在省城二手车市见过的准新车，都没你这几台透亮！”
几个人把十四台旧冰箱全码在洗车台旁边。
李文全从车座前头抓出一个鼓囊囊的黑色手包，拉开拉链，拽出一叠钉好的对账单，往折叠桌上一拍。
“亲兄弟明算账，先说正事。”
李文全指头蘸了点唾沫，翻动账页，“上个月从县医院家属院收回来的二十二台二手变频空调，你全洗成新机模样。我拉去市南新楼盘给搞装修的包工头，一台没剩，全按九成新卖出去了。”
李文全把账单推到林峰跟前，手指在最后一行的数字上点了点：“本金扣除，运费算我的。除去配件损耗，纯利两万六千四。咱俩当初说好的五五分账，你拿一万三千二。”
李文全从手包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林峰兜里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短信弹出来：您的储蓄卡账户转入人民币元。
李文全把账本合上，笑眯眯揣回兜里：“这十四台大冰箱你先留着洗，还是老规矩，洗出一台我拉走一台，卖掉就分账。不过小峰，你现在手里摆着几百万的豪车方阵，哥哥我这点小家电的三瓜两两枣，你还瞧得上眼不？”
林峰收起手机，抓起高压水枪的喷头接上水管：“全哥这话说远了。当初我院子里连根螺丝钉都没有的时候，是你开着货车给我送活路。别说十四台，你就是拉来四十台破烂，只要能洗，我这儿照接不误。”
李文全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使劲拍了拍林峰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小子讲义气！走得再高也不飘，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李文全拉过一张塑料凳坐下，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大半瓶，抬手擦掉下巴的水珠。
“对了小峰，最近跟安平那边通过气没？”
李文全压低声音，脑袋往前凑了凑。
林峰正调试着泡沫喷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安平？”
“你还蒙在鼓里呢？”
李文全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极低，“郑建平！郑大领导！前几天调令正式红头文件下发，直接跨县升调，去临泽北边的安平县当县委书记了！正儿八经的一把手，主政一县！”
林峰捏着喷壶手柄的手指猛然收紧。
前短时间在还联系过。
但他完全不知道郑建平已经正式升任了安平县的县委书记。
从常务副职跨到邻县主官，这当中的分量天差地别。
“调令下来了？”
林峰把水枪关上，转过头看他。
“手续全走完了，人前天都去安平县委大院露了面！”
李文全脸上满是得色，伸出三根指头，“郑书记念旧，新办公室嫌那些暴发户买的红木家具有味，特意托我的渠道，去市里机关老招待所收了一批老红木条案和旧书架。我昨天刚带车给他送过去，郑书记还拉着我喝了杯安平的野山茶呢！”
林峰把拧好的清洗剂放在架子上，没接话，目光落在面前一排豪车上。
李文全摸出烟盒递给林峰一根，林峰摆手拒绝，李文全自顾自点上：“郑书记在临泽这几年，手里攒下的人脉硬得很。他在临泽分管招商和城建，市里多少搞工程、开大矿的老板，全唯他的马头是瞻。”
李文全吸了一口烟，目光再次落在院子里的卡宴和揽胜上。
他掏出手机，对着后院整整齐齐的豪车方阵连按快门，咔咔拍了四五张照片。
“全哥，你这是干什么？”
林峰走上前一步。
李文全咧开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动：“这么大阵仗，藏在村里多憋屈？昨天我给郑书记搬家具的时候，他嘴里还念叨过你两句，问你那个小清洗房弄得怎么样了。我把这排场给他瞧瞧，让他也开开眼！”
“别发。”
林峰伸手去按他的手腕。
“哎呀，按出去了！”
李文全指头一松，微信聊天界面上已经打上了发送成功的转圈图标。
李文全拍了拍林峰的胳膊：“怕什么！郑书记什么场面没见过？你帮他办妥过那么大的难事，他是把你当能人看的！这种场面给他看，只有长脸的分！”
林峰收回手，没再阻拦。
李世超拖着高压水管开始冲洗地上的泥水，水雾在大院里弥漫开来。
李文全看了一阵洗车，把空烟头掐灭在花坛里，打了个招呼，钻进货车驾驶室倒车出了院子。
院子里重归安静。
韩东升夹着公文包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握着几份新打印出来的车辆手续，脸色有些紧绷。
“林老板，电话打了一圈。”
韩东升走到桌旁坐下，抓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清河那边的几个大车商，嘴上答应得好听，一听车停在东岗村，全推说路远不愿下来看。胡三金昨晚虽然吃了瘪，但在圈子里造的谣还没散，那些二手车贩子还在观望，怕沾上官司。”
韩东升把几份车辆登记大本摊开：“没有外头的大资金进场，光靠本地散客，回款周期太长了。这三十台车压在这里，每天的折旧和场地利息都让人心焦。”
林峰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他拉开抽屉，把李文全刚才转过来的一万三千两百块钱账单记在小本子上。
“先别慌。”
林峰抬头看着韩东升，“下午先把那台白色路虎揽胜的大线和后排座椅拆开，所有线束用扎带理顺。他们想看什么，我们就把什么亮在最外头。”
韩东升点了点头，抓起工具箱走向路虎揽胜。
正午的日头一点点爬过头顶，又偏向西边。
下午三点多，村道外头传来一阵平稳微弱的引擎声。
工作室大门外的减速带处，传来车轮轻轻弹压的沉闷动静。
一辆挂着临泽本地老号牌的黑色帕萨特轿车，车身一尘不染，车窗上贴着深色的防窥膜，顺着水泥坡道缓缓滑了进来。
车头刚拐进院门，负责开车的便装司机就推门跳了下来。
司机迅速绕到后排，伸手拉开了右侧车门。
一只踩着黑皮鞋的脚先落在了地面上。
随后，一个穿深蓝色夹克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弯腰迈出车门。
男人的金丝眼镜在日光下一闪。
他没有直接往里走，两只手搭在腰间，目光越过大门通道，径直落向后院那一排排泛着寒光的豪车车身。
林峰抓着抹布的手指微微一顿，将抹布搭在水桶边缘，迈开步子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