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帕萨特的后轮压过院门口的排水铁篦子,铁架子发出咔哒一声响。
车子在水泥地面的划线边停稳。
副驾驶座上的司机拉开门跳下车,两步跨到后排,伸手拉开车门把手。
黑皮鞋落在水泥地上。
郑建平弯腰钻出车厢,两只手往下拽了拽深蓝色夹克的下摆。
他抬起头,眼镜片迎着日头晃出一道白光。
李世超把手里的抹布往塑料桶上一扔,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摸出兜里的软中华,颠颠跑上前。
“郑县长!哎不对,现在得叫郑书记了!”
李世超弓着腰,双手把烟递到郑建平胸口,大拇指已经扣在了打火机的砂轮上。
郑建平嘴角动了动,伸手接过烟,就着李世超打着的火苗吸了一口。
林峰走上前,把卷到手肘的工装袖子放下:“郑哥,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郑建平吐出一口白烟,抬手在林峰的左肩头上拍了两下。
“路过你们东岗,文全给我发了几张照片,我顺道拐进来瞧瞧。”
东侧车棚底下,正拿着十二号套筒扳手拆路虎座椅螺丝的韩东升动作停了。
韩东升两只脚站在拆下来的防踢垫边上,手里的套筒扳手悬在半空。
他的眼皮跳了两下,两颗眼珠子盯着站在院当间的郑建平。
那是平时只能在临泽台头条里见到的面孔。
韩东升把后背往路虎c柱后头缩了缩,两只沾着黄油的手插进连体工装的兜里,闭紧嘴巴没敢往前凑。
郑建平侧过身子,目光越过林峰的头顶,落向后院那一排排铁壳子。
四台保时捷卡宴、六台路虎揽胜、八台宝马x5、还有整整齐齐码在水泥台上的奔驰E级和奥迪q7。
二十多台豪车洗得干干净净,前脸进气格栅的镀铬亮条在日光下泛着光。
郑建平嘴里叼着的烟头停在半空,两道浓眉往上一挑。
“怎么弄来这么多车?”
郑建平转过身,夹着烟的手指头点向那一列路虎车头:“小峰,你这清洗站,又改行倒腾起汽车了?”
林峰走到黑色卡宴车头旁,手掌在机盖上抹了一把。
“没改行,还是干清洗的老本行。”
林峰拍了拍厚重的机盖钢板:“前几天嵩州下暴雨,地下车库淹了不少车,我和世超过去收了一批报废货,拉回院里拆开整备。”
郑建平脚底下迈开步子。
黑皮鞋踩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走到第一台黑色保时捷卡宴跟前,身子往前探了探,鼻翼抽动两下。
“这些车,都是你洗出来的?”
郑建平抬手抓住车门拉手,用力一拉。
车门锁扣弹开。
车厢内部的米白色真皮座椅干爽齐整,安全带规规矩矩缩在b柱卡槽里,方向盘正当中的盾徽金标亮堂堂的,连脚垫卡扣里都没有半颗沙粒。
一股皮具护理油的味道顺着车门缝飘出来。
郑建平弯下腰,半个身子探进驾驶室。
他伸出两根指头,在空调出风口的塑料百叶上抹了一下,拿到眼前看。
手指肚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干涸的黄泥渣。
他又掀起驾驶座底下的脚垫,两根手指在地毯深处死命按了按。
海绵底板硬实干爽,连一丝潮气都没渗出来。
郑建平直起腰,把车门推回去,门锁合拢发出砰的一声厚重闷响。
“邪了门了。”
郑建平摘下脸上的眼镜,从夹克内兜摸出眼镜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架回鼻梁上:“泡水车我见得多了。前年县防汛办淹了两台老帕萨特,拉去大修厂晾了半个月,一开车门全是烂泥腥味,大线里头全是锈。你这车……连皮子都是原装味儿?”
林峰站在一旁,嘴角微翘,没接话。
郑建平背着手,顺着车阵往后院深处走。
穿过洗净的二十多台车,在院子最西头的铁皮棚子底下,横七竖八停着四台还没动工的车。
两台宝马5系,两台丰田霸道。
车身从顶棚到底盘糊满了干硬的黄色泥壳,枯树叶和发黑的烂水草死死缠在轮毂和进气栅格上。
挡风玻璃糊得看不清里头,车门缝隙里全是干裂发白的泥缝。
整台车散发着一股死水沟的腥臭味。
郑建平在距离车头一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川字。
“你别告诉我,前头那些几十万上百万的家伙,拉回来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
李世超凑过来,嘴快得跟放炮仗一样:“郑书记,您这话可真说着了!前头那些拉回来的时候比这还惨!嵩州那个小区地库,水直接没过顶棚两米深!我们在泥汤子里泡了三天三夜,拿大拖车一台一台从淤泥里生拽出来的!拉回院里那会儿,车门一开,里头都能倒出两桶泥鳅!”
郑建平转过头,眼镜后头的眼珠子在李世超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林峰身上。
“前几天你们两个在嵩州,就是去弄这批东西?”
“对。”
李世超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不瞒您说,要不是峰子有这手独门绝活,谁敢去兜这个底?几十万现金砸进去,弄不好全烂在手里!”
郑建平夹着烟的手指头抖了抖,烟灰落在脚边的水洼边上。
他走回洗净的那台奔驰E300跟前,手掌在光亮的后视镜壳上摩挲了两下。
“好小子,有胆气,也有手段。”
郑建平把抽到烟嘴的烟头扔在地上,脚尖碾了碾:“这些车你们联系好买家没有?打算怎么往外卖?”
林峰双手揣在工装裤兜里:“清河二手车市场的门面太贵,几个大车商联合起来压价,渠道还没打通。我们打算把大绿本和定损单贴车窗上,直接在东岗村院里搞露天直营,车况明盘,三个月质保。”
郑建平听完,两只手插在夹克两侧的口袋里,脑袋微微偏向一侧。
他盯着那排整齐的豪车看了半晌,喉结上下动了动。
“在村里卖豪车,成色再好,来的也是些想捡便宜的散户,压你的款,耗你的时间。三十多台大家伙,压着大几百万的本钱,一天不回款,就是一天的利息。”
林峰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大门外的柏油路上。
郑建平转过身,冲着林峰招了下手,示意他走到车边。
林峰走上前两步。
郑建平压低嗓门,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这样,我手头倒是有些人想换车。安平那边几个搞矿业的和做道路工程的老板,成天在我耳朵边念叨要充门面。买新车太扎眼,这种手续合规、成色拔尖的准新车,正合他们的胃口。我回头给他们透个话,让他们带人过来瞧瞧。”
林峰眉骨抬了一下,两只手从兜里掏出来:“那感情好,多谢郑哥关照。”
郑建平摆了摆手,把林峰递过来的客套话挡了回去。
他抬手抓住林峰的胳膊肘,手指用力捏了捏林峰的小臂肌肉。
“小峰,我呢,县里的手续已经办完了,现在在安平县那边主持大局。”
郑建平说话的声音不高,嘴唇几乎贴在林峰的耳侧:“临泽离安平就四十公里路。我人虽然调过去了,但在临泽这几年,该认我这张脸的人,一个都少不了。往后不管是车的事情,还是你在村里做买卖遇到什么磕绊,直接打我电话。”
林峰点头:“明白,郑哥费心了。”
郑建平松开手,整了整自己的夹克领口,转身朝那台黑色帕萨特走去。
“行了,回吧。安平那边下午还有个常委会,我得赶回去开会。”
司机早已经拉开了后排车门,身子绷得笔直立在门侧。
郑建平弯腰跨进车厢。
李世超和林峰站在车身右侧,目送着车门咔嗒一声闭合。
黑色的防窥车膜升上去,遮住了车厢内部的视线。
司机坐进驾驶座,挂倒挡,车轮在水泥地上转了半圈,随后猛踩油门。
帕萨特顺着工作室的水泥坡道冲上大马路,车尾喷出一股淡淡的灰白烟气,顺着柏油路朝北疾驰而去。
车棚底下的韩东升这才直起腰。
他两只手在工装裤上蹭了又蹭,快步从路虎车后头钻出来,一路小跑来到林峰跟前。
“林……林老板,刚才那位……真是咱们县的领导?”
李世超斜睨了韩东升一眼,把嘴里的口香糖吐进卫生纸里:“老韩,你把那个‘老’字收一收,人家现在是安平县的班长!正儿八经的一把手!”
韩东升喉结滚了滚,扭头看着大门口空荡荡的柏油马路,手背上的青筋蹦了蹦,没说出话来。
……
向北疾驰的黑色帕萨特车厢里,隔音棉将外界的胎噪压得极低。
郑建平靠在后排宽大的真皮靠背上,伸出右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睁开眼,从夹克内兜摸出一部黑色的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开锁屏,点进通讯录,在置顶的几个联系人里停了停。
大拇指落在一个备注为“宏达高总”的名字上,按下了呼叫键。
嘟——嘟——
电话只响了两声,听筒里就传来一个带着浓重胶东口音的中年男人声音。
“哎哟!郑书记!您老人家怎么有空亲自给我打电话了?安平那边安顿好了没有?我正准备备两箱好茶过去给您暖灶呢!”
郑建平把车窗按下一条两指宽的缝隙,外头的风声灌进来,吹动他的偏分背头。
“小高啊,茶的事先放放。”
郑建平翘起二郎腿,指尖在真皮扶手箱上敲打着节拍:“你上个月不是跟我念叨,工地上那台旧霸道天天跑山路漏油,想换两台撑场面的好车去跟市里谈工程吗?”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拉椅子的声音,男人的呼吸声明显重了半拍。
“对对对!郑书记您这记性!正愁着呢,现在去4S店订大路虎和卡宴,不仅得加价,提车还得排队等三个月,工地那边等不及啊!”
郑建平眼皮垂下来,看着皮鞋尖上的光影。
“我有个小兄弟,手里刚进了一批硬货。卡宴、揽胜、宝马x5全都有,车况跟新车落户没两样。手续全在手里,现车现提。”
郑建平声音压得四平八稳:“有没有兴趣过去掌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