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东来一把甩开黑脸汉子的手,大步跨回展厅柜台前。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戳了几下。
“二勇!”
魏东来对着听筒吼了一声。
“把后边车间焊架子的人全叫上!带上家伙,都给我滚到前院来!”
话音刚落,厂区东侧的大铁门处蹿进两辆银灰色的五菱面包车。
轮胎踩在碎石路上哗啦啦乱响。
车子直接斜横在展厅大门外,截断了退路。
两侧侧滑门被哗啦一声拉开。
十几个光着膀子、满手黑油的壮汉跳下车,手里握着拆车用的加长铁棍和撬杠,踩着重步往展厅里挤。
“干什么?想打人啊!”
黑脸汉子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奥迪机盖上,嗓门却拔得更高。
领头的二勇提着半截铁管,横着膀子撞开黑脸汉子。
“滚出去!”
二勇手里的铁棍在奥迪车头上狠狠砸了一下,铁皮凹进去一个坑。
“再赖在里头不走,连你们的车一块砸成废铁!”
刚才退了款的墨镜女人还没走远,正站在门边举着自拍杆。
手机镜头正好对准二勇的脸。
二勇两只眼珠子一瞪,手里的撬杠猛地往前一抡。
啪!
自拍杆被铁棍一抽两段。
架在上头的手机飞出两米多远,啪叽砸在水泥地上,屏幕直接裂成一堆白花花的碎渣。
“砸东西了!打人了!”
女人扯开嗓子尖叫起来。
跟在她身后的小年轻扛着摄像机就要往前冲,被两个修车工一把揪住领口,两边推搡在一起,衣服撕扯的声音连成一片。
远处的大马路上由远及近传来尖锐的警笛声。
两辆白蓝相间的巡逻警车打着双闪,拐进改装厂大门。
车顶上的红蓝警灯在厂房的灰墙上打出一圈圈亮光。
紧跟在警车后头的,是一辆白色的市场监管执法车。
车门推开,四个身穿藏青色制服的民警快步下车,手里按着腰间的警械套。
“住手!全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带队的老民警大步走进展厅,嗓门洪亮,手掌直接按在二勇握着的铁管上。
“当着警察的面动家伙,都想进拘留所蹲几天是不是?”
二勇手里的铁棍顿了顿,转头看向柜台方向。
魏东来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抬脚踢开地上的碎塑料壳,迎了上去。
“刘所,您看这事闹的,几个喝多了的散客跑我这儿找茬。”
魏东来抬手抹了一把满头的汗珠子,从兜里掏出一盒新烟递上去。
老民警看都没看那盒烟,直接侧身避开。
“魏老板,收起来。”
老民警指了指门外挤满的人群,“十几通报警电话打到指挥中心,说你这儿持械聚众斗殴,还有人报了消协和经侦。”
后头两个穿制服的市场监管人员夹着公文包走进展厅。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走到黑色奥迪车前,低头看了看车架号,又翻开发动机舱盖,拿手电筒往防火墙缝隙里扫。
“这台车的大架号,在省局的全损报废车库里挂着预警。”
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抬起头,手里的签字笔敲在记录板上。
“合格证是套牌的,车检报告上的公章也是假章。”
黑脸汉子一步抢到执法人员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收据。
“同志,您给评评理!二十五万买的车,他在合同上写的无重大事故,结果一上路发动机就冒黑烟,拆开里头全是臭泥巴!”
后头几个车主也围了上去,手里的购车合同抖得哗哗直响。
“还有我的宝马!”
“这台帕萨特大梁里连泥都没冲干净!”
七八张合同和盖着红印的收据几乎要贴到魏东来的鼻梁上。
看热闹的过路司机把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好几个骑电动车的停在路边,举着手机对着里面录像。
魏东来后背靠在柜台边沿,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光脑袋,头皮被粗糙的手指搓得一片通红。
粗重的喘息声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
老民警站在魏东来面前,目光直直盯着他的脸。
“魏老板,涉嫌伪造证件、销售全损报废车,真要立案走经侦程序,你这厂子今天就得贴封条,所有人回所里做笔录。”
魏东来后背的背心全湿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肉上,勒出几道肥肉印子。
他两只眼珠子布满血丝,牙齿在嘴里磨得咯咯响。
要是真被工商和经侦当场立案,后院大棚里剩下的四十多台泡水车立刻就会被查封扣押。
那些车全是他借了高利息、用改装厂地皮做抵押,以极低价格从嵩州硬吃下来的。
一旦查封,别说回本,高利贷的利息就能把他生吞活剥。
魏东来抓着脑门的手落下来,重重砸在柜台上,震得桌上的计算器跳了两跳。
“退!”
魏东来嗓子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把碎沙子。
他猛地转头,盯着缩在角落里的老张。
“把刷卡机拿出来!”
老张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poS机,两只手抖得几乎按不准按键。
黑脸汉子把银行卡拍在桌上。
滴——
机器吐出长长的退款小票。
接着是第二台宝马的三十万。
第三台帕萨特十八万。
刷卡机吐纸的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一下接着一下响个不停。
老张每按一次确认键,手背上的筋就跳一下。
不到四十分钟,七个维权车主的账户全部退款完成。
黑脸汉子一把抓过退款单,转头呸了一口吐沫在展厅门槛上,招呼着身后的拖车把坏掉的奥迪拖走。
“各位,散了吧,别堵在路上影响交通。”
老民警朝门外围观的人群挥了挥手。
看热闹的人群慢慢退开,两辆警车和执法车调头驶出大门。
空旷的展厅里,只剩下三台被拆得乱七八糟的旧车停在油泥水洼里。
微风顺着大铁门吹进来,地上的碎纸片哗啦啦翻滚。
魏东来一屁股瘫坐在皮转椅上,转椅轴承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他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整瓶凉水顺着大脑袋浇了下去。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粗金链子往下流,滴在地板上。
……
当天晚上。
清河同城的热搜榜单上,一条短视频被顶到了前三名。
视频封面上打着几个鲜红刺眼的大字:“黑心改装厂暴力维权,全损水淹车套牌当准新车卖!”
画面里,二勇拎着铁管砸车的凶恶模样、被打飞摔碎的手机、散落一地的发霉安全带,还有工装师傅从空调蒸发箱里掏出嵩州黄胶泥的特写镜头,清清楚楚展现在几十万观众面前。
评论区的留言数字每秒钟都在向上跳动。
“这厂子我知道,城郊东来改装厂,老板是个大光头!”
“嵩州暴雨才过去几天?这帮黑心贩子就开始把死人车拉回来祸害人了!”
“大家最近千万别在清河买二手车!全是嵩州拖回来的泡水车!”
“坚决抵制泡水车!谁买谁是大冤种!”
到了第二天早晨,舆论的风向进一步扩大。
各大二手车博主、汽修网红纷纷跟风拍视频。
“三招教你识别嵩州水淹车!”
“闻气味、看安全带、拆滑轨!二手车避坑指南!”
“泡水车大线全烂,买回去就是移动定时炸弹!”
铺天盖地的视频在本地车友圈子里疯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