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袖口上印着清河市某品牌4S店的刺绣徽章，脸上没表情，径直走到宝马副驾驶座旁边。
“魏老板是吧？你别拿糊弄生手的套话在这儿扯淡。”
修车师傅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把平头起子，弯腰探进副驾驶座地板下方。
起子尖端对着地毯边缘的塑料卡扣用力一撬，咔吧一声脆响，原厂的固定卡扣崩断半截飞在地上。
老张刚要冲上去嚷嚷，被魏东来一把按住肩膀，生生拽了回来。
修车师傅把深灰色的隔音棉一把掀起来，强光手电的白色光束笔直刺进双层钣金的夹角深处。
“大家过来看。”
修车师傅拿手电筒的光圈圈住底板死角。
“自然发锈会锈到保险丝盒背面的铜插头上？自然回潮能把两捧嵩州特有的黄胶泥塞进空调蒸发箱风道里？”
修车师傅伸出戴着线手套的食指，在副驾驶座滑轨深处的内六角螺丝底下抠了一把。
他把手指抽出来，亮在摄像机镜头和补光灯底下。
手套指尖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干黄泥块，捏碎之后，细碎的泥粉簌簌往下掉。
“这是嵩州地库被淹全损车特有的淤泥成分。”
修车师傅又拿手电照向b柱下方的安全带卡槽。
他伸手用力将整条安全带抽到底，扯到最深处两米半的地方，米色的织带表面全是发黑发硬的水渍印痕，边缘甚至长出了一圈细密的绿霉点。
“底板线束全发霉，安全带卷收器已经卡死过半，这叫没泡过水？”
修车师傅抬起头，手电筒的光直接晃在魏东来的脸上。
“再开两个月，底盘大线一短路，行车电脑当场锁死，在高速上直接就是车毁人亡！”
高个子青年一步抢上前，胸膛几乎贴在魏东来的鼻尖上。
“退钱！今天不退全款，我们立刻把视频发网上去！再打和市局经侦大队！”
墨镜女人把手机屏幕举到魏东来眼前，屏幕上正闪着短视频平台的草稿箱界面。
“我账号粉丝十八万，本地同城榜前十。魏老板，你看这视频一发，你这厂子以后还能不能卖出去一颗螺丝钉！”
展厅大门外头，已经有三个路过的货车司机停下电瓶车，伸长脖子往里头张望。
老张脸色煞白，两只手在工装上搓个不停，转头看着魏东来。
车间里正在干活的七八个工人也停下手里的活计，拿着板手和砂轮机，远远站在阴影里看着这边。
魏东来站在原地，两只肩膀绷得紧紧的，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着那截发霉的安全带，胸口重重起伏了两下。
五十台车。
整整五十台车全砸在后院的大棚里。
每台车都是赵洪波以极低价格甩给他的烂摊子。
本以为换了机油、洗干净外壳、把内饰吹干就能以精品车的由头甩出去赚大钱，可这帮买家一个比一个精，三天两头找懂行的人上门砸场子。
要是这网红真把视频捅到同城热搜上，安平县和清河市的执法车明天一早就能把大门贴上封条。
魏东来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转过脸，盯着老张，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张经理。”
魏东来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去财务室，拿poS机。”
老张愣了一下：“魏总，这车退了，咱们得倒贴三千块的板车过户费……”
“去拿！”
魏东来猛地扭头，眼珠子里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老张吓得一缩脖子，转身一路小跑冲向楼梯拐角的财务窗口。
两分钟后，老张捧着黑色的刷卡机，一路小跑回来。
高个子青年冷哼一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啪的一声拍在宝马车机盖上。
老张手抖得厉害，按了几次才把三十二万的退款金额输对。
滴的一声长响。
退款凭条刺啦刺啦从机器顶端吐出来，白纸条在穿堂风里飘来荡去。
高个子扯下小票，核对了一眼数字，随后一把夺过宝马车钥匙扔在地上。
“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黑心作坊！”
墨镜女人收起自拍杆，冲着扛摄像机的小年轻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转过身，踩着碎步，大摇大摆走出车间大门，钻进门外的一辆白色代步车里，绝尘而去。
展厅里重重恢复了死寂。
魏东来站在白色宝马车跟前，低头看着掉在泥水里的车钥匙。
他抬起右脚，皮拖鞋狠狠踩在钥匙壳上，用力碾了两圈，坚硬的外壳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魏……魏总，这台退回来的车怎么办？”
老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拆！”
魏东来猛地抬起头，两颗眼珠子瞪得溜圆，面目狰狞。
“把发动机、变速箱全拆成废铁！大梁割了卖给收废品的！我就不信——”
话还没说完，门外空旷的柏油马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刹车声。
吱——！
刺耳的橡胶摩擦声接二连三撕裂了晌午的安静。
一辆黑色老帕萨特、一辆保险杠凹陷的别克君威，还有一辆挂着安平牌照的破长城皮卡，三辆车以极快的速度拐进工厂大门，直接横在展厅门口的过道上，把大铁门堵得严严实实。
车门嘭嘭嘭一连串被用力推开。
六七个穿着夹克衫、满脸怒气的精壮汉子从车上跳下来。
领头的一个黑脸汉子手里挥舞着几张白纸，大步跨进展厅，一把抓住老张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老张一脸。
“魏东来在哪儿呢？给老子滚出来！”
黑脸汉子把手里的纸页狠狠甩在魏东来的脸上，纸角刮得魏东来脸颊生疼。
“老子昨天刚提回去的奥迪A6，在国道上跑着跑着发电机皮带直接断了，行车电脑当场冒黑烟！”
汉子指着门外拖车上拉着的那台黑色奥迪，脖子上青筋暴起。
“嵩州全损水淹车，大本上盖着报废章，你敢拿假合格证骗老子二十五万？今天不给个交代，老子把你这破厂子砸平！”
紧接着，后头几个汉子也围了上来，把魏东来团团围在中间。
“还有我那台宝马！变速箱全进沙子了！”
“退钱！今天不退钱谁他妈都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