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升喉咙里发出一声粗重的抽气声,两只脚往前猛跨了半步,胳膊肘一抬,伸手就朝林峰的衣袖抓过去。
林峰手肘向下一沉,避开韩东升的手掌。
他右手伸进运动裤兜,两根手指夹出一张磨损了边角的工行金卡。
卡片递到了那个蓝工装理赔员的鼻尖前头。
林峰下巴抬了抬,眼神落在那张盖着红印泥的报废清单上。
“这台我要了。”
他手指在卡面上敲了一下。
“连带外头那三十台,去刷卡机过账。”
理赔员嘴里叼着的半截烟头啪嗒掉在泥地上,两只眼珠子定在银行卡凸起的金色数字上,半天没挪开。
“五……五十六万加整批打包价?”
理赔员嗓音尖利得变了调,手指在文件夹边沿狠狠搓了两下。
林峰没接话,迈步朝大门口的彩钢瓦值班室走。
韩东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两脚踩得烂泥坑啪啪直响,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压低嗓门凑到林峰耳边。
“林老板,那是迈巴赫!四点零八缸发动机!电脑模块全在地板底下泡透了!真要换原厂电脑板,这一台车就能吃掉咱们三十万现钱!”
林峰脚步没停,推开值班室的铝合金门。
屋里的柜台上摆着一台黑色的无线poS机。
“信我!“”拿机器,出单子。”
林峰把银行卡拍在玻璃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理赔员一路小跑冲进门,拿起poS机的手直打摆子,按键按得噼里啪啦乱响。
“总价……三百二十六万整!”
理赔员双手捧着刷卡机,递到林峰眼皮底下。
林峰伸手接过密码键盘,指尖在按键上飞快按下六位数字,按下确认键。
刺啦——
poS机顶端吐出一截两寸宽的白色凭条。
打印头在纸面上飞速刮擦,吐出的长条单子一直垂到了柜台外沿。
理赔员抓着那张签字联,抓笔的手指头因为用力过猛泛出青白,在最底下的客户签名栏上连划了三个圈。
“老板,这儿!大本和转让协议全在公文包里,您签了字,这三十一台车连钥匙当场归您!”
林峰拿过圆珠笔,在横线上签下名字,把笔往柜台上一扔。
“钥匙全装纸箱子里,搬到车后备箱。”
他转过身,抬手拍了拍韩东升紧绷的肩膀。
“打电话,叫板车队进场。”
韩东升喉结上下滚动,抓出兜里的旧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用力一划。
“老李!带齐五台大板车,马上进青峰山保险停车场!车头全倒进来,挂绞盘!”
……
下午5点。
柴油发动机排气管喷出的热气在路面上拖出一条长龙。
李世超坐在头一台双层大板车的副驾驶座上,整半截身子探出车窗外,两手抓着车门把手,探着脑袋往后视镜看。
后视镜里,足足五辆二十多米长的拖挂大板车排成笔直的一线。
车架子上下两层,装满了糊着烂泥的豪车,轮胎压在水泥路面的伸缩缝上,发出连续不断的咚咚撞击声。
“我的个老天爷……”
李世超吸了吸鼻子,使劲揉了一把眼眶。
最后那台板车的下层中央,横卧着那台五米多长的庞然大物。
即便车壳上糊满了干结的泥壳,直瀑式的前格栅和c柱宽大的金属板依旧格外扎眼。
大板车拐过村口的大槐树,车轮碾上东岗村的水泥路,停在工作室的大铁门前头。
韩东升已经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切纸刀和两卷新的黄色胶带,冲着司机挥动手臂。
“倒!往里倒!迈巴赫卸在最里面的一号车间门口!剩下的全卸在西边!”
板车的液压尾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李世超跳下车,手里抓着两根防滑木楔,快步跑向车尾。
工人们合力推着绞盘,沉重的迈巴赫顺着钢板滑道缓缓滑进院子,车轮压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两米宽的水泥黄印。
接下来的四个钟头,院子里全是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和工人的吆喝声。
刚运来的三十台泥浆车推入指定车棚。
前一天林峰整备好的十台路虎揽胜、奥迪A8和宝马x5,被重新装上倒腾空出来的两台大板车。
李世超手里捏着发车单,一辆接着一辆核对车架号和大本。
“这一车拉到清河b区展厅,交给小陈和小李!让她们直接贴牌开卖!”
韩东升冲着司机喊破了嗓子。
大板车再次启动,卷着尘土开出村道。
等三个人把院子里的烂泥清扫干净,天色早已黑透,墙上的挂钟指针走过了夜里十一点。
路边的小馆子里,三只油腻腻的铝合金大碗扣在桌面上。
一盆炖羊蝎子见了大半,桌脚下堆了六只喝空的啤酒瓶。
李世超抹了一把嘴角的辣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韩东升手指夹着半截烟卷,抄着菜。
林峰抓起茶壶倒了杯水,一口喝干,站起身扫码结了账。
“回去睡,明早开工。”
……
第二天早上七点,薄雾还没散尽。
东岗村清洗工作室的后院一片清冷。
最里面的清洗车间大门敞着一条缝。
那台发黑的迈巴赫S480停在车间中央的升降工位上。
车门胶条上的泥浆晒成了硬块,散发出刺鼻的水腥味。
林峰走上前,一把扯下进气格栅上的水草,扯过墙角的高压水枪胶管,按下电动水泵开关。
水流在喷嘴里发出呼啸,扇形的水雾重重砸在前风挡玻璃上。
坚硬的泥壳在水柱冲刷下剥落开裂,顺着导水槽哗哗淌在下水格栅里。
表层的浮泥冲洗干净,车身露出一层灰蒙蒙的漆面,金属亮条上全是褐色的锈斑。
林峰关掉水泵,把水枪挂回铁架。
他两步跨到车身正侧方,甩了甩手上的冷水。
右手抬起,停在距离驾驶室车门四十公分的位置。
体内蓄积的力道被调动起来。
无形的波动以指尖为核心,呈现出一圈圈紧密的圆环,朝着车厢内部猛然扩散过去。
车门内部的隔音棉里,附着的黑色黏稠泥浆开始剧烈脱离。
原本泡得胀硬发臭的Nappa真皮座椅上,细小的透气孔里喷出一股干燥的白灰。
海绵底层的酸臭污水被抽成细小的粉末,从皮革接缝处扑簌簌跌落出来。
柏林之声音响的金属网罩上,覆盖的一层暗绿色铜锈成片干裂剥落,露出原厂细腻的青银色拉丝纹理。
林峰换了个站位,绕到车头左侧。
手掌对准进气格栅的立标。
波动穿透机盖铁皮,直接没入八缸双涡轮增压发动机的核心部件。
进气歧管内壁被泥浆堵塞的蜂窝状风道,瞬间变得干燥粉碎,大团枯死的杂草纤维在金属管道里碎成飞灰。
曲轴箱底部的变质机油和油泥分离开来,细碎的锈点从火花塞螺纹上层层脱落,露出锃亮的螺牙。
林峰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胃部发出一阵空落落的鸣响,一股清晰的饥饿感顺着腹部翻上来。
洗完这一整台大排量复杂豪车,耗费的体力抵得上平时洗两台普通越野车。
但他没有停。
脚步移到右后方,手掌悬在宽大的c柱三角窗外。
波动穿透宽敞的后排空间。
老板座后方的冰箱线路、电动腿托的滑轨机构、隐藏在中央扶手内部的平板控制底座,里面的黄泥和水汽被一扫而空。
所有的接插件脱离了潮气,恢复成原本的干爽状态。
林峰缓缓收回右手,五指收拢握拳。
他走到车间墙角的铁皮柜前,扯出一包真空包装的熟牛肉,撕开包装袋大口嚼咽起来。
咸香的肉块顺着食道落进胃里,腹中那股难熬的发空感迅速被压制了下去。
连着灌了大半瓶矿泉水,林峰抹掉嘴角的肉渣,反手抓起一旁的工业吸尘器软管。
插上电源,大功率电机在铁桶里轰隆作响。
林峰拉开车门,踩着金属踏板钻进车内。
扁平的橡胶吸嘴扫过地毯、仪表台风道和座椅侧边的滑轨缝隙。
车内地毯上积攒的几公斤泥灰被吸嘴卷进桶内,金属内壁发出噼里啪啦的细碎敲击声。
十分钟后,吸尘器关停。
车厢内部整洁如新,真皮自带的沉静木质香气在密闭空间里散开。
林峰从地上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大号剥线钳、一盒热缩管,还有几只全新的原厂密封继电器。
他整个人探进方向盘下方的主保险盒位置。
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咬在嘴里。
指尖挑开盖板,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五彩线束。
虽然泥污和霉斑已经被异能瓦解抽离,但几根被泥水长时间浸泡发热的主电源引线,铜芯表面已经发黑发脆。
咔嗒。
剥线钳利落咬合,切断老化的线头。
林峰摸出两根特种纯铜短接线,两端套上热缩管,手指飞快穿引缠绕,打火机的火苗在接头处一燎,热缩管紧紧咬死铜线。
随后,他拔掉两只受损的空气悬挂继电器,将全新的配件按进插槽。
插头到位,发出清脆的卡扣闭锁声。
万用表的红黑表笔在两处主线路测试点上一搭。
嘟——
蜂鸣器响起一声平稳绵长的长鸣。
数值归零,电阻完全符合原厂出厂标准。
林峰盖上保险盒盖板,直起腰,跨坐在柔软宽大的驾驶座上。
车钥匙静静躺在杯架里。
他伸手按下启动键。
仪表盘屏幕亮起,两块巨大的液晶屏泛出柔和的冷光,没有任何黄色或红色的故障代码闪烁。
启动机轻微转动半圈。
前机盖下方,四点零升八缸发动机低吼一声,随即平稳转动起来。
转速表指针稳稳钉在七百转,车身没有半点多余的颤动,只有排气管末端喷出的温热气流声。
林峰推门下车,走到大门边,一把拉开卷帘门的铁插销。
哗啦——
铁卷帘门被推到顶端,阳光从大门外倾泻而入。
停在中央的迈巴赫S480通体泛着乌黑发亮的金属漆光,宛如刚从4S店的无尘交车间开出来一样。
林峰坐回驾驶座,单手搭在三幅式方向盘上,挂入d挡。
车窗缓缓降下一半,金属车钥匙被他随手扔在中控台面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门市的后门在这时嘎吱一声被人推开。
李世超手里捏着两根刚出锅的油条,另一只手端着一碗豆浆,嘴里正嚼着半口葱花饼。
他的脚刚迈进门槛,眼神撞在车间门口那台庞然大物上,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手里的油条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在尘土里滚了两圈。
李世超两只眼珠子凸出来,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手里的豆浆晃了半碗出来洒在裤腿上,他连擦都忘了擦。
“这……这特么是昨天那坨烂泥巴?!”
林峰轻点油门,迈巴赫宽大的防爆轮胎压过门口减速带,车身极稳地晃动了一下,停在李世超面前。
林峰歪过头,眼神透过降下的车窗看向他。
“上车,感受一下迈巴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