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超手里的半碗豆浆直接翻在裤腿上。
黄白色的浆水顺着深灰色的工装裤往下淌,滴在沾着白灰的鞋面上。
他两只手在衣服上胡乱擦着,眼眶通红,喉咙里发出一串咯咯的抽气声。
两行泪水从他脸上滚落下来,掉在水泥地上。
“峰子……这……这真是昨天那台烂铁皮?”
李世超吸着鼻子,嘴唇哆嗦,两步走到副驾驶门前,伸出发颤的手指,摸向锃亮的黑色车门。
“当年我和晓慧结婚,满临泽县去借头车,想租个迈巴赫,人家张嘴一天要一千八,还得押一万块钱。”
他抬起袖口,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鼻涕眼泪糊了一袖子。
“借不着啊,兜里凑不齐两千块,最后找了我二舅那台老帕萨特当头车。小芸跟着我坐后排,空调还是坏的,热得一身汗。”
林峰坐在驾驶座上,推开副驾驶的车门,冲他扬了扬下巴。
“上来,先上去坐坐。”
李世超在裤腿上反复蹭干净两只手,脱下沾泥的运动鞋扔在地上,光着袜子钻进车厢。
“关门,不用脱鞋,踩不脏。”
林峰拉住他的胳膊。
李世超把鞋子套回脚上,屁股陷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两只手在扶手箱的皮质封边上来回摸索。
车门咔嗒一声闭合,外头的嘈杂声全被隔绝在外。
林峰踩下油门,迈巴赫顺着村道滑出去。
车子穿过东岗村的牌坊,转上通往高速路口的引道。
林峰右手拨动挡杆,直接领卡上了东外环高速。
车速表指针从四十拔高到八十,又攀升到一百二十。
窗外的高架路标牌飞速倒退,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送风声。
八缸发动机运转平顺,底盘没有一点震动。
李世超两只手死死抓着头顶的真皮拉手,身子紧绷在座椅靠背上,眼珠子盯着前挡风玻璃。
“太稳了……这车比村里那些b级车强太多了,一点响动都没有。”
车子一路飞奔二十多公里,拐进黑石岭高速服务区。
林峰打方向盘,把迈巴赫停在加油站旁边的空地上,拉上手刹推门下车。
他绕到副驾驶外头,一把拉开车门,冲里面的李世超摆了摆头。
“挪过来,你开。”
李世超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手掌抓紧安全带。
“我?我不行,这玩意儿修一下几十万,撞一下我得去卖血!”
“路宽得很,油门踩到底就是了。你不是眼馋好多年了么?”
林峰扯了扯李世超的胳膊,硬把他从副驾驶拖出来。
李世超双腿发软,扶着车顶挪到驾驶位,双手刚握上三幅式真皮方向盘,眼圈又泛起一层红晕。
他一屁股坐在主驾驶位上,按压着柔软的座垫,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呜咽。
“老天爷……我这辈子还能摸上这东西。”
林峰坐回副驾驶,替他扣上安全带。
“挂d挡,松电子刹车。”
李世超挂入前进挡,右脚在油门踏板上踩下去。
迈巴赫车头微微一抬,平稳滑出停车位。
车子驶出匝道,重新并入高速主路。
李世超右脚用力踩深油门,发动机低沉吼叫一声,整台长车犹如贴着路面滑行,速度指针迅速压向一百二。
“啊——!”
李世超扯开嗓子,双手握紧方向盘,仰起头放声大喊。
“哈哈哈哈!迈巴赫!老子李世超开上迈巴赫了!”
他一边嚎叫一边掉眼泪,两行热泪顺着法令纹流进嘴角,整张脸憋得通红。
“峰子!爽!真他妈的爽!”
车子从临泽东出口下高速,拐上通往县城的水泥干道。
李世超两眼放光,双手灵活地打着方向盘,熟练地顺着一条狭窄的柏油小路往北拐。
“你往哪儿开?工作室在南边。”
林峰转头看他。
“去李家洼一趟,正好路过!嘿嘿嘿~”
李世超咧着嘴,露出一排牙齿,抬手把主驾驶和副驾驶的车窗全部降到底。
湿润的冷风灌进车厢,吹乱了他的短发。
车头碾过还算平整的村道,开进李家洼村的主街。
一台通体乌黑发亮、挂着立标的豪华轿车缓缓行驶在泥泞的小路上,显得格外瞩目。
路边几个挑着扁担的大爷停下脚步,聚在老榆树底下的几个妇人也抬起头。
李世超把左胳膊肘搭在车门窗框上,脑袋探出半截,冲着路边扯开嗓门大喊。
“二大爷!下地拔萝卜去啊!”
路边扛着锄头的干瘦老头愣在原地,手里的锄头差点滑下来。
“三婶子!摘扁豆呢?今年的豆角长得真肥!”
路旁摘菜的胖妇人张着嘴,手里掐断的豆角掉在泥地里。
李世超车速放得极慢,油门点一下松一下,脖子伸得老长,满面红光地冲两边挥手。
“大柱哥!嫂子!坐门槛上晒太阳呢?晚上来家里喝酒啊!”
林峰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笑着摇摇头,没作声。
李世超一路招摇,把整个李家洼村的主街从南头开到北头,直到拐出北村口的泥塘,他才恋恋不舍地踩下一脚地板油。
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气,迈巴赫加速蹿出村口,扬起路面上一大片白茫茫的灰尘。
后头的村口大树下,几个村民端着粗瓷大碗聚在一起,伸长脖子望着远去的车屁股。
“刚才过去那个……是李家的小超子吧?”
一个老汉揉了揉眼皮。
“可不是他嘛!那嗓门化成灰我都认得,喊我二大爷呢!”
“乖乖,那开的啥车啊?车头立着个银晃晃的标,比咱县委大院里的小车长出一大截!”
“那叫迈巴赫!县城首富都不一定开得起的大奔!得两百万往上!”
“我的个亲娘哎,两百万?能买咱村半条街的砖瓦房了!”
“这小子前年不是连几千块辅导班房租都交不上,跑去县里给人家打零工吗?”
“谁说不是呢!当年他结婚,连套像样的新衣服都买不起,还是借了他舅的破车接的新娘子。”
“啧啧,人家出息了!现在傍上大老板,开这种豪车衣锦还乡了!”
“刚才你看他那得意的劲儿,脑袋都快扬到天上去喽!”
……
黑色迈巴赫平稳地停在东岗村村口的老周早餐铺门前。
车身擦得铮亮,跟简陋的帆布雨棚和黑乎乎的炸油条大铁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路过的村民和几个骑电瓶车的路人纷纷停下车子,眼神不住地往车标和车门把手上瞄,嘴里小声嘀咕着。
李世超推门跳下车,把车钥匙往腰带上一挂,金属钥匙扣当啷作响。
他昂首挺胸迈开大步,拉出两张油腻腻的红色塑料矮马扎,一屁股坐上去。
“老周!两碗豆腐脑,六根现炸的大油条,多放芫荽、辣椒!”
李世超扯着嗓子冲棚子里喊了一句,转头看向对面的林峰。
“峰子,太给力了。”
他把两个手肘撑在油乎乎的折叠小方桌上,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泡。
“等有了钱,我咬紧牙关,说什么也得弄一台开开。”
林峰端起老板送上来的粗瓷碗,用汤匙搅动着白嫩的豆腐脑,咽下一口。
“会有的,只要车行生意走上正轨,这种车不算事。”
李世超咧嘴乐了,伸手拍了拍林峰结实的肩膀,眼角的红晕还没完全散开。
“峰子,谢了,哥今天算是圆了个心愿。”
林峰从裤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嘴,正要拿油条,兜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铃声。
屏幕亮起,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号码。
安平县县委书记,郑建平。
林峰放下油条,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
“喂,郑哥,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郑建平爽朗沉稳的声音,背景里隐约带着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小林啊,在忙工作室的事呢?”
“在东岗村吃早饭呢,郑哥有何指示?”
郑建平在电话里低低笑了两声,语气变得熟络起来。
“哪有什么指示。对了,最近……没谈对象吧?”
林峰愣了一下,嘴角微动。
“没呢,天天跟一帮满手油泥的老爷们混在一起,哪顾得上谈对象。”
“哈哈,那就好!”
郑建平笑声更响,语速放慢了几分。
“你嫂子前两天回娘家,打听到一个挺不错的姑娘,家庭条件好,人也稳当端庄。她听说了你的本事,非要给你撮合撮合。我把你号码直接给她了,估计一会儿就得给你打过来,你可别给我掉链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