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按灭手机屏幕,把手机随手扔在油腻的折叠桌角的卫生纸上。
李世超嘴里还塞着半截炸得焦黄的油条,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林峰的脸,两腮鼓得像塞了核桃的土拨鼠。
他脖子伸长,把嘴里的油条硬咽下去,抓起手边的粗瓷碗灌了一大口豆腐脑。
“谁啊这是?看你刚才那动静,郑哥长郑哥短的,安平县那位大领导?”
李世超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豆浆沫子,屁股底下的马扎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林峰掰开半根油条,泡进辣油豆腐脑里打了个滚,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郑书记。”
“郑书记找你能有啥私事?县里又有啥古董旧件要拾掇了?”
李世超眨巴着眼睛,脑袋往前凑了半尺。
“没古董。”
林峰嚼着油条,咽下去后抽了张粗糙的黄色餐巾纸擦嘴,“说要给我介绍个对象。”
李世超整个人僵了半秒钟。
他手里的油条差点掉进碗里,两颗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溜圆。
“我靠!真的假的?!”
李世超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引得旁边吃早饭的两个路人扭过头看。
“郑书记亲自出面给你牵线?林老板,你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李世超嘴唇直哆嗦,身子晃荡着,满脸堆着笑,手指头隔空点着林峰的鼻尖。
“那能是一般人吗?县委一把手出面说媒,那姑娘的家庭门第、社会圈子,档次绝对顶格!搞不好是哪位大局长的千金,或者体制内的宝贝疙瘩!这门路你可得抓牢了,这要是成了,以后你在临泽、安平这一片横着走!”
林峰笑了笑,拿起汤匙把碗底剩下的豆腐脑刮得干干净净。
“哪有那么邪乎。八字还没一撇呢,见没见过都两说。”
“你小子别不当回事啊!”
李世超急得直挠后脑勺,马扎在泥地上蹭出两道浅印子,“这年头相亲看的是啥?看背景!看资源!郑书记那是啥眼光?他能给你划拉个歪瓜裂枣?”
“那也得看人。”
林峰放下空碗,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压在醋壶底下,“脾气合不来,看对不上眼,家里有金山银山也过不到一个锅里去。走吧,回去干活。”
李世超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囫囵吞进肚里,拍了拍手上的白面渣子,从马扎上弹起来。
“得得得,你现在是身家几百万的大老板,挑拣挑拣也是应该的。换做是我当年,人家姑娘只要是个活人我都得磕头烧高香!”
他两步跨到迈巴赫驾驶室旁,拉开车门钻进去,手掌在方向盘上爱不释手地揉了一圈。
林峰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车子调了个头,贴着村口的泥沙小道,稳稳当当滑进了东岗村清洗工作室的大院子。
院子里,三十台裹着厚厚泥壳的硬派越野车和豪华轿车排得整整齐齐。
虽然昨晚连夜卸车时大致归拢了一下,但经过太阳一晒,表层的黄泥巴全干成了灰白色的硬块。
几阵晨风刮过来,带起一股呛人的烂泥腥味和变质机油的焦糊气。
李世超推门下车,把腰带紧了紧,从门后拖出两条粗壮的黑色高压水管,拧开水龙头。
水流在铁管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李世超戴上一双发黑的线手套,冲着林峰晃了晃水枪喷头。
“峰总,外皮这些硬泥壳子交给我。趁着日头没升太高,我拿大水压先给这帮泥王扒一层皮下来,省得推进车间掉一地泥坷垃。”
“行,外表冲干净就行,机盖别瞎掀,门窗关紧了冲,别往进气口灌生水。”
林峰交代了一句,转身走到西侧的第一排。
眼前是一台白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车身长达五米,底盘低矮,轮毂上塞满了干草叶子和黑泥条。
林峰两手搭在后备箱边缘,腰腹发力往前一顶。
轮胎在水泥地面上碾压出刺耳的沙沙声,车子缓缓滑入一号清洗车间。
外面的水枪轰鸣声和李世超的吆喝声顿时隔绝了一大半。
车间里只剩下两盏白炽灯管发出的嗡鸣。
他走到帕拉梅拉驾驶座侧面,站在车门的地方。
体内丹田位置的气息被调动起来。
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臂膀经络涌到右手手掌,掌心前方的空气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波纹,推向整台车辆。
六成的觉醒程度,让气息的扩散范围足足推到了七十公分外。
波纹穿透了车门铁皮,直接撞入密封的车厢内部。
仪表台下方、方向盘缝隙里塞满的干泥沙粒,在这股波纹的扫荡下瞬间崩解成极其细小的粉尘。
紧接着,真皮座椅海绵内部残留的干涸污水微粒,被硬生生抽离出来,顺着缝隙扑簌簌往外掉。
中控台的液晶屏幕后方、复杂的行车电脑集成电路板上,那层暗绿色的潮气铜绿层层脱落,电路板恢复了原本干爽的青绿基底。
林峰迈步走到车头,手掌悬停在发动机盖正上方。
波纹继续往深处横扫。
八个气缸的火花塞缝隙、进气歧管内壁被泥浆封死的孔道,在气息的穿透下碎裂剥离。
积存的机油泥块被震散成细渣,顺着排污螺栓孔滑落。
林峰收回右手,吐出一口长气。
他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闷响打了个嗝,胃里开始加速消化。
洗完整整一台复杂的全损泡水帕拉梅拉,体力的消耗只相当于以前的一半左右。
他走到墙角的货架边,撕开一袋牛肉干,抽了三根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肉干的咸香味在嘴里散开,林峰就着大半瓶矿泉水咽下肚,胃里的空虚感很快平复了下去。
他抓起一旁的工业大功率吸尘器,打开开关。
轰——
吸尘器的扁平橡胶管探进车厢。
林峰一手握管,一手拨开主驾驶座的脚垫,吸头贴着纯黑色的地毯来回推拉。
震碎的泥灰如黑色的细雾一样,被强大的负压卷入铁桶内部,桶壁发出密密麻麻的细小敲击声。
几分钟后,地毯露出了整洁的绒毛质感,车内散发出一股纯正的皮质气息。
林峰蹲下身,从工具包里扯出剥线钳和两卷热缩管。
他探头钻进方向盘下方,咬开线束固定扣,两根受潮老化的细铜线被剪断,换上新铜引线,用打火机轻轻一燎,热缩管死死咬合住接头。
又把空调、空气、机油等滤芯换掉。
做完这套动作,他拧下原厂钥匙,插进电门锁孔。
轻轻一拧。
仪表盘上的两圈红针瞬间打到底,随后整齐归位。
五连表液晶屏亮起淡蓝色的冷光,油压、水温、挡位显示全部正常,没有亮起一个代表故障的黄色图标。
林峰按下一键启动。
发动机舱传来一声干脆利落的起动机转动声,六缸双涡轮增压发动机随即低吼起来。
怠速稳稳停在八百转,车身平稳如磐石,连排气管喷出的热气都带着均匀的节奏。
林峰关掉引擎,拔出门栓拉开卷帘门。
外头的阳光正好照在车前脸上。
李世超刚好端着高压水枪冲完一台路虎的后保险杠,听到卷帘门的动静,扭过头看过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走出车间的帕拉梅拉上时,手里的水枪差点脱手甩在地上。
原本车身上糊满的黄泥不见了,挡风玻璃透亮如镜,内饰干干净净,没有一星半点的泥水印记。
“我滴妈……”李世超把水枪往水桶里一扔,扯下手套快步走上来,两只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这就收拾完了?这才半个钟头不到吧!”
“外壳里头的淤泥早震松了,顺手一吸的事。”
林峰推开车门走出来,“别愣着了,把外头的路虎推过来,换下一个。”
李世超咽了口唾沫,绕着帕拉梅拉转了一圈,手指在光洁的车门把手上轻轻摸了一把。
“服了,我是真服了。你这手艺和速度要是去省城开个大精洗店,一台车收一万块钱都有人排队抢着送!”
他一边嘴里嘟囔着,一边小跑着冲到那台刚冲干净表皮的路虎发现四前头,手脚麻利地解开手刹。
林峰走过去,搭了把手,合力将庞大的路虎车推进一号车间。
卷帘门再次拉下。
车间里只剩下机械运转的声音、剥线钳的咔嚓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发动机低沉轰鸣。
……
同一时间,清河市北郊,金水湾家属院。
三单元的防盗铁门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在空旷的楼道里震荡开来。
林勇低着头,大步从黑洞洞的楼道口跨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夹克衫,深灰色西裤的裤脚处沾了点灰土,手里原本拎着的一个沉甸甸的茅台进步礼盒已经不见了。
阳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两鬓间夹杂的几根白头发,眼眶凹陷,眼圈周围泛着浓浓的黑晕。
林勇站在花坛边的一棵老槐树底下,整个人有些佝偻。
他抬起粗糙的手掌,往夹克内兜摸了摸,掏出一盒已经挤扁了半边的黄鹤楼。
他抖了抖烟盒,倒出最后一根带折痕的香烟,叼在干裂的嘴唇上。
防风打火机咔嚓响了三声才窜出火苗。
火星点燃烟头。
林勇用力吸了一大口,腮帮子深陷下去,烟头处的烟丝迅速燃烧,烧出一截长长的灰白烟灰。
青灰色的烟雾在肺里憋了半天,才顺着他的鼻孔和嘴唇慢慢吐出来。
烟气遮住了他的眼睛。
这几天为了单位里那个空出来的副科级晋升名额,他把多年不联系的老关系翻了个底朝天。
白天在办公室低头干活,晚上陪着笑脸在酒桌上给人倒酒挡酒,胃里像吞了火炭一样烧得生疼。
可一个编制三个竞争者,刚才那位主管退下来的老领导收了东西,话说得滴水不漏,话里话外却一直在推太极,连一句准话都没给。
林勇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牙齿在烟嘴上咬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他把吸到滤嘴处的烟头扔在水泥地上,抬起脚底,狠狠踩在烟头上碾了碾,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吐掉嘴里最后一点烟沫子,林勇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夹克领口,大步走向路边。
树荫底下,停着一台通体乌黑的奥迪A6L。
车身擦得纤尘不染,阳光在修长的车漆边缘反射出沉稳的光泽。
林勇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双手搭在皮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面的水泥通道。
他按下一键启动。
发动机发出平稳低沉的运转声。
林勇挂上前进挡,右脚踩下油门,黑色轿车顺着小区的水泥路,朝着大门外快速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