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的天气转凉了。
傍晚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干燥和楼下桂花树的甜香。
吴涓涓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条。面条是她自己煮的,清汤挂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
筷子插在碗里,一直没动。她没胃口。
从中午等到现在,天都暗了。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又侧耳听一听门外有没有脚步声。
手机被她放在手边,屏幕一直是黑的。
新闻她刷了无数遍,那些从缅国逃回来的人已经陆续被送回各自老家了。
镜头里有人和家人抱头痛哭,有人坐上了回家的大巴车,有人举着“谢谢判官”的纸板站在车站外面。可她最想见的那个人,始终没有消息。
林河走之前说过,少则七天,多则十天。现在时间早过了。她知道林河做事一向有分寸,可心就是悬着,落不下来。
这房子是他的,拖鞋是他的,连空气里那股很淡的洗衣液味也是他的。
她住在这里,每天把屋子擦得干干净净,就是想着他推门回来的时候,能看见一个像样的家。
门响了。
不是敲门声,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吴涓涓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往门口走。
她以为是林河回来了,心里那根弦一下绷到了最紧,又在一瞬间松开。
可门打开之后,外面站着的是柳洁。
柳洁脸色发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一只手里攥着包带,指节都泛青了。
她看见吴涓涓,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先挤进门里。
吴涓涓伸手扶住她,反手把门关上,锁了两道。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柳洁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只说了句:“先让我坐一下。”
吴涓涓扶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柳洁接过杯子,手还有点抖。她喝了一小口,温温的水滑下去,整个人才像从冰水里慢慢浮起来一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会儿眼。
吴涓涓没催她,只坐在旁边,把沙发上一条薄毯拉过来盖在她腿上。
过了好一会儿,柳洁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我来的时候,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从地铁站出来就感觉到了。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我回头看了几次,没看见人。可那感觉就在后背上,贴得紧紧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指甲在玻璃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进了小区,那感觉才没了。我一路跑上楼的。”
吴涓涓的心也提了起来。她想起自己之前两次在律师事务所门口差点被绑走的事。
那些人的脸她到现在都记得,面包车、黑头套、不由分说地拽人。
如果林河不在这里,如果那些人的目标换成了柳洁……她不敢往下想。
“会不会是之前要绑我的那伙人?”吴涓涓的声音也压低了。
这个屋子只有她们两个,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竖着耳朵。
“有可能。”柳洁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肩膀往里缩了缩,“我最近也没惹什么人。公司那边虽然烦,但也不至于让人跟我。除了……”
她顿了一下,没把话说完。有些事不用说透,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林河不在上京,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就闻着味找上来了。
吴涓涓下意识看了一眼门的方向。门锁着,可她还是不放心,起身走到门边,把防盗链也挂上了。
再回来时,她发现柳洁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只是用力抿着嘴唇。
吴涓涓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今晚别走了。”吴涓涓说,“你现在出去,我更不放心。就在这里待着。”
柳洁抬头看她,像是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也不想走了。刚才那一路,我腿都是软的。要是没有这个小区,我可能真回不来了。
柳洁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挤出一个笑,笑得很难看。
“我这两天请假算了。公司那边爱怎样怎样,我不想再一个人走那条路了。”
“不去了。谁问就说身体不舒服。”吴涓涓说得干脆,“冰箱里有菜,我给你煮点热的。你先缓缓。”
柳洁点点头,把腿缩到沙发上,整个人蜷起来。
吴涓涓进了厨房,把水烧上,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小青菜。
锅里的水慢慢冒起小泡,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着。厨房的灯很暖,照在灶台上,像一小团安静的光。
两个女人隔着半堵墙,各自想着同一个名字。面煮好了,吴涓涓端出来。
柳洁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热汤下肚,她的脸色才慢慢缓过来一点。
两个人就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
“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柳洁忽然问了一句。
吴涓涓靠着沙发背,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出神。
“不知道。新闻上说他到了边境就走了。没有说去哪儿,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吴涓涓偏过头看柳洁。
“应该快了。他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柳洁没说话,只是慢慢喝完了碗里最后一点汤。两个人都没再提被人跟踪的事。有些事说多了只会更怕。
她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等那个人回来。有他在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怕。
柳洁把碗放在茶几上,用纸巾擦了擦嘴,朝吴涓涓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确实比刚进门时好多了。热汤面一下肚,人就像回了魂。
“林河估计还有什么事没做完。等他办完了,自然就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嗓子也不再发紧了,“咱们哪也不去,就在这等他。”
吴涓涓点了点头:“好。就在这等他。”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屋里灯光暖黄,把两个年轻女人的脸都照得柔和起来。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偶尔有车从楼下的马路上经过。
吴涓涓看柳洁还是缩着腿,知道她还没完全从刚才那阵后怕里缓过来。她自己也有点发紧,只是没说出来。
这屋子明明和昨天一样,可只要一想到门外那些可能盯着她们的影子。两人就慌得不行。
“我们看会儿电视吧。”吴涓涓站起来去拿茶几上的遥控器,尽量让语气轻快点,“放点声音出来,人就不那么慌了。”
柳洁点点头:“好,随便放点什么。”
吴涓涓按开电视,本来只是想随便找个节目把家里弄出点动静,结果一开就是新闻频道。
她刚想换台,手指悬在遥控器上停住了。电视里正播着一条境外新闻。她下意识坐回沙发,把声音调大。
“快看这个。”吴涓涓回过头对柳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