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到码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站在堤上往下看了一会儿,才沿着石阶往下走。
他这身打扮跟平常差不多,黑外套,黑帽子,身后多了个背包,看着像个跑单帮的旅人。
没人多看他,这种地方什么人都有,越不起眼越好。
他早就打听过了,这个码头有黑船,专拉人偷渡去联邦国。他走到一处遮阳网下面,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木箱上抽烟。
这人皮肤黑红,脖子很短,眼睛总像睁不开。
林河走上前,用缅语问是不是有船去联邦国。
那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答话,先伸出一只手。
林河会意,从外套内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卷成一卷递过去。
男人接过来,用舌头顶开上下牙,也不数,只把钞票在掌心里拍了两下,说:“涨价了。这点不够。”
林河没说什么,又掏出几张,递过去。
这次那人接过去才认真数了一遍,两张两张地捻,数到最后,满意了,把钱往裤兜里一塞,从木箱上跳下来,朝身后一条窄窄的跳板努了努嘴:“上车吧。别多问,到了地方听我的。”
跳板那头是一条灰黑色的船,船身上漆着些认不出字的缅文,甲板上堆满了绳子和油桶。
林河回头看了一眼码头,几个搬运工在远处扛货,天更暗了。他转回头,跟着那人走过跳板。跳板一晃一晃,他走在上面却和走平地一样。
那人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说规矩:“上了船,不要乱走,不要东张西望。该你待在哪儿就待在哪儿。我的船不欢迎多事的人。”
林河说好。他并不多话,只跟在后面。船舱入口很矮,要弯腰才能进。
林河随着那人下到舱里,穿过一条很窄的过道,两边是用铁皮隔出来的小间,里面已经有人了。
有的坐着,有的半躺着,有的在用布擦一把短刀。昏黄的灯吊得很低,随着船身微微晃动。
那些人看见他,眼睛都扫过来。那目光跟岸上的人不一样,不是好奇,是一种掂量。
林河没回看他们,只跟着前面那人走。
那人把他带到最里面一间小舱房。门很窄,里面更窄,就一张脏兮兮的垫子,连窗户都没有。
他让林河进去,又叮嘱一句:“别出来。”
林河点头,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垫子边上。那人在门口站了两秒,大概是在等他表现。
林河没动。那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铁板过道里响着,一下一下地远了。
林河在垫子上坐下来,把帽子摘了拿在手里。这船和他想的不太一样,明面上是偷渡船,但过道里那几双眼睛告诉他,这船上的人没几个善类。
他一路走下来的时候,已经用探查之眼看过了。满眼都是红得发黑的光,像进了蛇窝。
怪不得那人说不要乱走,原来这船本身就装着不少脏东西。
他并不急着做什么。他坐这船,本来也不是为了赶路那么急。如果只是想回联邦国,他有的是办法,比这舒服,也比这快。
但他偏要来看看。这船是黑市里出来的,能坐到这船上的人,不是身上有事,就是要去联邦国做见不得光的买卖。
他倒想看看,这群人到底想干什么,又会怎么做。等他们伸手那天,再一个个清。现在不急。
他靠着身后的铁板墙,把帽檐折了一下,放在膝盖上。船身开始轻轻晃动,甲板上有人在喊话。
他慢慢闭上了眼,像在打盹。
舱外传来发动机启动的震颤,从墙板一直传到他的后腰。船终于离了岸。
船已经开出码头一段距离了,岸上的灯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几粒黄点。
林河坐在小房间里,后背靠着凉冰冰的铁板墙。他没睡着,只是闭着眼。门外一直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湿木板上。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不是这间房门口,是隔着两扇门的地方。
他睁开眼,没动,把夜视和听力都放了出去。
“那小子包挺沉,看着不像没钱的人。”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嗓子里像含了口痰。
“进去就掏钱,脸都没抬,是个外地货。”另一个人接话,语气里透着一股见惯了的笃定,“这种货最好弄。绑了往海里一扔,包就是我们的了。”
“那个抱电脑的呢?看着也像有点油水的。”第三个人问。
“一起办。分两路,别拖久了。这船上没人管,动手利索点。”又有人拍了下铁板,像在定主意。
林河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来了。他不动声色地坐着,把呼吸放得和睡着了一样缓。
果然没错,这船上全是黑吃黑的。
他们从他上船那一刻起就在惦记了,只是等到船离了岸,到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水面上才动手。倒是会挑时候。
甲板上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有几个人朝这边来了,林河心里有数,没动。
过了一会儿,铁皮门被轻轻敲了三下,不重不轻,外面有人用缅语说:“送饭了,开门。”
林河站起来,没急着开门。门外那中年人的声音他认得,就是收他钱那人。
他和那几个同伙都站在外头,门框边的阴影里还藏着一个,手里端着枪。枪口对着门。
门一开,就顶到人头上。他慢慢拉开插销,把门打开一条缝。一杆枪果然伸了进来。
他顺着那枪管往外看去,中年人站在旁边,脸上还挂着点假惺惺的歉意。
“朋友,别怪我们。等到了下头,我多给你烧点。”中年人用缅语说,声音不大,像在施舍。说完他朝旁边人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拿着绳子上来就要捆林河。
林河动了。他偏头躲过枪口,手已经搭上了伸进来的枪身。那枪手还没反应过来,腕子像被铁钳夹住,枪就脱了手。
林河顺手一记,把他整个人从门口扯进来,撞在铁板墙上。
接着他一步跨出房门,拳脚几乎同时落在另外两人身上。
一个被踹飞出去,撞翻了过道里的木箱,一个刚要喊,喉咙被林河一把捏住,声音全碎在了嗓子眼里。
中年人慌了,转身想跑,被林河从后面抓住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拽回来。
他想掏腰上的刀,手伸到一半就被林河用膝盖顶在墙上,整个肩膀都卸了劲。
“别、别杀我,我钱都还你……”中年人的话没说完,人已经顺着墙滑了下去。
林河没心情听他求饶。这几个人头顶的罪恶值一个比一个浓,干这事显然不是头一回。
林河出手干净利落,几下过后,过道里就只躺着几具软塌塌的身子。枪掉在地上,他脚尖一挑,收了起来。
另一路人去了前面,应该是找那个抱电脑的年轻人了。
林河整了整帽檐,迈过地上那些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