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磐座——那张秦昊午睡专用的课桌——承载秦昊的时间,确实远超它们。
每天午休四十五分钟。偶尔下午犯困再补个二十分钟。有时候课间趴着发呆也得十分钟。
加起来,磐座每天至少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在与主人“零距离接触”。
而黑瞳呢?秦昊写字的时间撑死半小时。
净白更惨。秦昊今天才第一次认真用它擦了个字。
差距太大了。
【……哼。】
黑瞳的意识体发出了一声闷哼,不甘心但无法反驳。
净白也安静了下来,不是被说服了,而是在心底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让主人多犯错,多写错字,这样主人就需要更频繁地使用它了。
秦昊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脑子里终于安静了。
但持续了不到三秒,新一轮的战争就以另一种形式爆发了。
【主人,黑瞳恳请您裁决。】黑瞳换了一种温顺到了极点的语气,在秦昊的脑海中轻声说道,【今天的战斗中,是我最早感知到那只蝼蚁的敌意并发出警告的。净白不过是在最后补了一刀。论功行赏,我应当居首。恳请主人赐予我靠近您右手口袋的荣耀。】
秦昊:“……”
【主人!】净白的声音立刻响起,尖锐而急促,【是我将那头脏东西从存在中彻底抹除的!黑瞳只是在旁边干瞪眼!她连一根毛都没碰到!论实际贡献,我才是真正的功臣!我恳请主人赐予我紧贴您大腿的位置!】
秦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紧贴大腿的位置?你是橡皮擦还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安静。主人不需要你们的邀功。】磐座的声音再次切入,沉稳得像一座山,【主人的判断超越一切。他心中自有天秤。】
但紧接着,磐座的语气里也多了一丝微妙的起伏。
【……当然,如果主人一定要论功,磐座虽然今天不在主人身边,但已经为主人吞噬了一头A级魔兽,并正在赶来与主人汇合的路上。磐座的忠诚与实力……想必不需要赘述。】
秦昊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三个灵化物,三种性格,却干着同一件事——争着向他邀功。
在秦昊的理解中,这就是灵化师职业的标准副作用。灵化出来的物品会产生简单的自我意识,因为认主,所以会表现出对主人的依附和讨好行为。
就跟养了三只猫似的,天天在你面前蹭来蹭去,争着要抱抱。
只是这三只“猫”的嗓门大了点,吵起来震脑壳。
他没工夫也没兴趣评判谁的功劳大。他现在只想安静地闭一会儿眼。
秦昊深呼吸了一下,右手伸进口袋,一巴掌拍在笔袋上。
力度不大,但态度很明确。
“吵够了没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像在自言自语,“再吵一个字,明天全丢进垃圾桶。钢笔丢了换铅笔,橡皮丢了用修正带,课桌嫌贵我站着上课都行。”
“你们不是想邀功吗?我现在就给你们定个规矩——谁能让我安安静静休息到下车,谁就是功劳最大的。做不到的,明天直接丢。”
“听懂了吗?”
最后三个字出口的瞬间。
三道意识同时陷入了绝对的、死一般的沉寂。
在极微观的维度里,黑瞳的意识体跪倒在虚空中,归墟的黑芒全部收敛,如同一只被拎起后颈皮的小猫,四肢蜷缩,不敢动弹。
净白的白色虚影也蹲了下来,没有五官的面部朝向秦昊指尖的方向,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远处的磐座甚至停止了蠕动。四条桌腿死死钉在走廊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时间冻结的雕塑。
“垃圾桶”这三个字,对它们而言,不亚于宇宙末日。
被主人抛弃。
这比被毁灭恐怖一万倍。
【主人息怒……黑瞳知罪……再也不敢了……】
【净白该死……净白闭嘴……净白从现在起一个字都不说了……】
【磐座……遵命。】
秦昊满意地“嗯”了一声。
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很快就进入了浅眠状态。
大巴车在颠簸的路面上前行,车内的学生们也陆续安静下来。有人靠着椅背打盹,有人戴着耳机发呆,有人在低声讨论今天的遭遇。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秦昊所在的那个角落,空气变得异常温润。
笔袋里的两个眷属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但它们依然用最微弱的感知力,小心翼翼地感受着主人的呼吸频率。
当秦昊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时,黑瞳用一种微不可闻的意念,对净白说了一句。
【……你刚才差点害主人生气。】
净白回了一句。
【你先挑的头。】
【……】
【……】
两个足以灭世的恐怖存在,此刻蜷缩在一个旧布笔袋里,因为害怕被扔进垃圾桶而不敢大声说话。
如果有任何一位修行者能看到这一幕,大概会当场疯掉。
大巴在暮色中驶过一段布满弹坑的荒路,终于转上了通往江海市的主干道。远处的城市灯光开始在地平线上浮现。
秦昊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脑袋歪向了另一侧,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在做梦。梦里他已经退了学,在一个偏远小城开了一家杂货店。没有龙王,没有女帝,没有魔兽。
只有安安静静的货架,和一只会自己扫地的扫把。
日子过得很慢,很好。
口袋里的笔袋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争吵,而是黑瞳感知到主人的情绪变得愉悦,忍不住在灵魂深处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净白也颤抖了一下,用意念为主人口袋周围的空气过滤了一遍微尘。
它们不说话。
但它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主人的梦。
……
大巴驶入江海学院的大门时,天已经全黑了。
车灯在校门口的石柱上划过一道白光。秦昊揉着眼睛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拎着笔袋,跟着人流走下车。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秦昊打了个哈欠,正准备穿过操场走向宿舍楼。
突然。
一道极其锐利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从操场边缘的树荫下射出,精准地锁定了他的后背。
那道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好奇、敬畏、以及某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秦昊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
树荫下站着一个女生。
校服,马尾,身材纤细。
陈菁菁。
她正死死地盯着秦昊,双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秦昊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校花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什么致命毒药。
“……”
他决定假装没看见,转身继续走。
身后,陈菁菁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她咬了咬嘴唇,提起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