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里斯本港湾笼罩在一层湿冷的薄雾中,特茹河口的潮水缓缓推动着“海鸥号”破旧的船身。
“起锚——!升帆——!”
贡萨洛站在舵轮后,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穿透力极强的粗野吆喝。
若昂和鲁伊像两头被抽了一鞭子的骡子,光着脚在湿滑的甲板上拼命拉拽着粗糙的麻质缆绳。
那面缀满各色补丁的主帆,在滑轮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极其不情愿地爬上了桅杆。
“噗啦——”
帆布吃上了风,发出沉闷的噗啦声,拖着这艘老旧的卡拉维尔帆船,缓缓挪离了码头。
然而,那种扬帆起航的短暂兴奋感,在我胸腔里只停留了不到一刻钟。
当陆地的最后一角消失在雾气中,四周只剩下单调得令人绝望的蓝色时,一种根植于生理本能的恐惧死死攫住了我。
甲板不再是坚实的支撑,而变成了一块疯狂扭曲的跷跷板。
船头抛起,船尾下坠,左舷侧倾。这种完全违背陆地经验的混乱韵律,瞬间摧毁了我内耳的平衡觉。
我的胃袋猛地收缩,疯狂翻搅。
早上勉强咽下的硬饼干,此刻成了造反的暴民。
“感觉如何啊,旱鸭子少爷?”
贡萨洛稳着舵轮,嘴里的烟斗上下晃动,满脸嗤笑,
“大海的怀抱,可比里斯本贵族沙龙里小姐们的裙摆刺激多了。”
我想反唇相讥维持船长的尊严,但刚一张口,一股混合着胃酸的酸腐液体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冲破了喉咙的防线。
我猛地扑到船舷边,死死抓住木栏,对着深不见底的海水剧烈呕吐起来。
胃部痉挛的剧痛和喉咙的灼烧感让我眼泪直流。
这远比戴着最劣质的VR头显玩上一整天飞行模拟器,还要真实、且痛苦十万倍!
“哈!标准流程!”
贡萨洛的笑声在海风中格外刺耳,
“吐吧!吐干净了,你才算开始认识大海!每个菜鸟都得过这一关!”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纯粹的折磨。
我瘫在冰冷的甲板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颠倒。
天空与海洋的界限模糊了,我像一袋无用的烂肉,随着海浪滑来滑去,鼻腔里灌满了永远洗不净的盐腥味。
“别特么像个死人一样躺着碍事!”
贡萨洛的吼声如同鞭子抽来,
“起来!想当船长,就先学会怎么当个水手!去,帮忙收紧那边的帆缆!”
我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地挪过去。
粗糙的麻绳入手就像砂纸,我咬着牙,学着若昂的样子用力死拽。
“嘶——!”
掌心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撕裂痛。
仅仅几下只是拉拽了几下,手心便已一片湿黏——皮破了。
新磨出的血泡瞬间被粗糙的麻纤维碾碎,殷红的鲜血混杂着高浓度的盐水,那种仿佛在伤口上撒盐的极致刺痛,让我差点惨叫出声。
“风向变了!左舷受风!调整前帆!蠢货,别傻站在那儿挡道!”
贡萨洛的指令和夹杂着各种生殖器的骂声,在风浪中不绝于耳。
游戏里只需鼠标轻点一下的“调整风帆”,在现实的甲板上,变成了必须用鲜血、肌肉和极限的体力去填补的苦役!
我手忙脚乱地试图理解那些复杂的帆索系统,辨认对我来说几乎毫无区别的风向。
内心那个属于马恒远的灵魂在疯狂哀嚎:这特么比鼠标点一下‘出港’然后切出去刷论坛痛苦多了!
痛苦一万倍!不,十万倍!
…………
航程漫长到令人窒息,时间彻底失去了陆地上的刻度。
天空总是蓝蓝的,海面总是起伏的,身体总是难受的。
浪漫的冒险?不。真实的航海,是呕吐、忍痛、听老海狼嘲讽的无限循环。
是耳朵里永远的嗡鸣,舌尖上永远的铁锈味,以及精神永远的紧绷。
午餐时分,贡萨洛丢来一块硬得能砸死老鼠的黑麦饼干和一小杯带木桶味的浑浊淡水。
这就是16世纪水手最真实的日常。
我没有抱怨,只是默默掏出在里斯本买的柠檬,切开,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每个人必须连皮带肉啃下去。
贡萨洛和两个年轻水手看着那黄澄澄的果肉,眉头拧成了死结。
刚咬一口,极度的酸涩就让他们五官扭曲、龇牙咧嘴。
“船长,这玩意儿除了酸掉牙,有什么用?简直比馊水还难下咽!”若昂倒吸着凉气抱怨。
“它能救你们的命。以后你们会跪着感谢它的。”我虚弱却强硬地说道。
自己也强忍着酸意嘬了一大口,刺痛了口腔溃疡,逼出了眼泪,但我死死咽了下去。
坏血病!
这个仿佛带着死亡阴影的词汇,在我的脑海中疯狂闪烁。
让这个时代的欧洲医生们去玩可笑的放血疗法吧!
我绝不允许我的船员,死于这种只需几颗柑橘就能解决的无知黑暗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是在生不如死的适应中熬过的。
第一天,夜不能寐。
第二天,呕吐变成了持续的晕眩,破裂的掌心在每一次拉扯缆绳时都在受着凌迟。
但我没有再躺下,而是咬着牙强迫自己辨认风向,死记硬背帆缆的功用。
贡萨洛虽然依旧满嘴喷粪,但看着我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儿,咒骂之余也开始多丢出几句指点。
第三天下午,狂风终于撕开裂缝,久违的阳光洒满甲板。
我的胃终于勉强接纳了大海的摇晃。
我甚至敢不扶栏杆走到船头,任由海风扑面。
看着雪白的海鸥掠过船帆,听着水手擦拭甲板时哼唱的粗犷船歌,贡萨洛稳稳地把着舵轮,破天荒地点燃了烟斗……
那一瞬,我突然懂了为什么有人会为航海发狂。
只有在远离陆地、站在这片随时能吞噬你的深渊边缘时,你才能体会到那种将性命与命运死死捏在自己手里的、极致的掌控感!
这是一种人类与无垠的自然直接对话的、最原始的震撼体验!
第四天,破晓时分。
我裹着散发霉味的潮湿毯子,在湿冷的甲板上值着下半夜的班。
眼皮重如铅块,脸颊早已被海风吹得失去知觉。
就在东方海平面上,第一缕灰白微光即将撕开夜幕的刹那——
桅杆顶端、那随风浪剧烈摇晃的了望篮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沙哑却撕裂长空的呼喊:
“陆地——!!!”
“右前方——是马德拉!!!”
我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直接注射了一管高纯度肾上腺素。
我一把掀掉毯子,连滚带爬地扑到船舷边,双眼瞪大到了极致。
远方的海平线上,一个青黑色的庞大轮廓正在晨雾中渐渐凝聚。
随着天色大亮,苍翠的阶梯梯田、散落的白色房舍,以及那座静默矗立的巍峨火山锥……震撼地闯入视野!
这就是16世纪的马德拉!葡萄牙镶嵌在大西洋深处的最璀璨明珠!
大航海时代向南非和美洲进发的最重要战略支点!
一股滚烫的情绪直冲喉咙,逼得我眼眶发酸。
连日来的呕吐、掌心的血肉模糊、冰冷的黑麦饼干……全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冲散!
我们做到了。
这艘破船,这群由酒鬼和菜鸟拼凑的乌合之众,和我这个冒牌船长,真的跨越了大洋的这一小段,抵达了马德拉。
贡萨洛熟练地操纵舵轮,迎着朝阳切风航行。他余光扫过我苍白的脸,冷哼了一声:
“算你小子走运。不过……能挺过来没像个废物少爷一样瘫着,还算有点船长的样子。”
这是航程开始以来,这个刻薄的老海狼,第一次流露出近乎肯定的态度。
我虚弱地靠在船舷上,迎着吹向马德拉的暖风。
心中没有骄傲,只有死里逃生的深切庆幸。
第一场生存考验,我这个穿越者,算是勉强及格了。
而真正的战场——贸易验证,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