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满腔的怒火,我们站在了瓦伦西亚税务所那扇漆黑沉重的橡木门前。
相比于码头官员那赤裸裸的刁难,税务官才是真正披着合法外衣的饿狼。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扯动僵硬的面部肌肉,硬着头皮推开了这扇“地狱之门”。
办公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不流通,充斥着陈旧羊皮纸的腐灰味和廉价墨水发酵的酸气。
在正中央的宽大办公桌后,一座‘肉山’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
那是一个极其典型的西班牙官僚。
肥硕的身躯将制服撑得紧绷绷的,那张满是横肉的油腻脸庞上,却留着一把经过精心打理的浓密大胡子。
“货物清单。”
他头也不抬,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大手。
我立刻上前,双手恭敬递上清单。
指尖极其隐蔽地一弹,两枚克鲁扎多金币顺滑地滑入他的掌心。
他熟练地一掂分量,眉头不仅没松,反而皱得更紧了。
“科雷亚?葡萄牙人?”
他抬起眼皮,目光像钩子一样在我身上刮过,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哼,你们这群背信弃义的小偷,除了偷窃上帝赐给西班牙的航路,现在又来瓦伦西亚倒腾什么破烂?”
我强忍着想一拳砸在他鼻子上的冲动,脸上挤出卑微的笑容,目光“崇拜”地死死盯着他的胡子。
“长官教训得是!不过……仁慈的上帝啊,请原谅我的冒昧,您的这把胡须简直是男人的勋章!”
“我在里斯本见过无数贵族,却从未见过如此威猛、如同雄狮鬃毛般充满力量感的胡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搜肠刮肚,将前世今生能想到的马屁全拍了一遍。
没想到前世从《三国演义》里看来的“美髯公”的桥段,在这异国他乡竟然派上了用场。
或许是那两枚金币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雄狮鬃毛”这个比喻搔到了他的痒处。
这位税务官终于停止了对葡萄牙的攻击,他得意地抚摸着胡须,哼哼唧唧地拿起了清单。
“算你小子有点眼光。”
然而,这份和谐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
下一秒,他就像变脸一样,用那支鹅毛笔重重地在清单上戳了戳。
“北非皮草?这是典型的非必需奢侈品。”
他靠在椅背上,拉长了官腔,宣读着审判:
“根据瓦伦西亚新颁布的战时税法,凡是来自异域的非必需品,统统按‘奢侈品’顶格征税!你这八箱皮草,每箱估值100金币,奢侈品税率……20%。”
他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把清单往我面前一摔:
“总计税金160金币。交钱,或者扣货。”
160金币?!
这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得我眼前发黑。
我的全部家当加起来还不到70金币!他这是要直接把我连皮带骨活吞了!
我再也伪装不下去了。
双眼瞬间充血,憋屈和怒火彻底爆发,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彻底变调:
“这不可能!你们这根本不是收税,这是明抢!你们凭什么估值100金币?!根本没有这条法律!你们这是针对葡萄牙商人的恶意歧视!”
“歧视?在这里,我说的话就是法律!”
大胡子猛地拍案而起,脸上的横肉剧烈颤抖,厉声咆哮:
“卫兵!把这个冲撞海关的葡萄牙走私犯抓起来!”
“砰!”
话音未落,税务所沉重的橡木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轰然踹开!
听到我在屋内失控怒吼的贡萨洛和杰拿斯,犹如两头护主的狂兽般猛撞而入!
“船长!”
贡萨洛眼露凶光,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大胡子税务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椅子里一缩。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血溅五步的瞬间——
大胡子惊恐的目光越过我,死死定格在了门口那个瘦弱的身影上。
他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错愕,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古怪。
“咦?杰拿斯?!”
“你这不着调的混小子怎么会在这儿?”
正准备冲上来拼命的杰拿斯,身体猛地一僵。
他呆呆地看着那座肉山,原本愤怒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只抓着门框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舅……舅舅?”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了。
我和贡萨洛保持着防御姿势,但此刻,我们俩像两个傻子一样,转着脖子在这两人之间来回看。
杰拿斯局促地挠了挠那一头浅色的乱发,刚才的拼命三郎气势荡然无存。
他像个被抓包的逃学儿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个……胡安舅舅,我离开里斯本造船厂了,现在……我加入了费雷德先生的船队,跟随他出海航行。”
说着,他慌乱地用手指了指还处在懵逼状态的我。
舅舅?!
巨大的荒谬感和狂喜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杰拿斯这小子居然在瓦伦西亚税务所里藏着这么一尊位高权重的大佛!
胡安愣了半晌,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这座肉山极其灵活地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完全无视了我们,像头熊一样用力拍打着杰拿斯的肩膀。
“早就跟你说过,窝在那个破造船厂画那些鬼都看不懂的图纸没前途!怎么样?还得是出海吧?吹吹海风才像个男人!”
笑够了,他转过身,重新打量着我。
虽然还是那副官僚做派,但眼里的贪婪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己人”的随意。
“既然是杰拿斯这小子选的船长……看在我那可怜妹妹的面子上,刚才那点误会,就算了吧。”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刚才还天价的清单,随手划掉了一连串数字。
“这样吧,费雷德先生,你这批皮草,就不按什么狗屁奢侈品算了。就按最普通的‘皮革原材料’类别收费吧。”
“每箱估值30金币,税率……嗯,给你们按最优惠的13%算。”
“八箱货物,总价240金币,应交税金是31.2金币,零头给你抹了,你付31金币就可以了。”
从160到31。
地狱到天堂,只隔着一声“舅舅”。
我强压下想冲上去亲吻他那把大胡子的冲动,飞快地数出31枚金币,双手奉上。
“感谢您!胡安阁下!您的仁慈与公正,我费雷德·科雷亚铭记在心!”
胡安看都没看,随手将金币扫进抽屉,然后又换上了那副长辈的说教嘴脸,对着杰拿斯喷起了唾沫星子:
“你小子在外面跑船也给我注意点安全!到了瓦伦西亚也不知道来看看舅舅和舅妈,她天天念叨你!”
“还有你堂妹贝蒂娜!上次从塞维利亚回来还问起你呢。她说认识个丝绸商的女儿,模样不错,正适合你这种……”
“舅舅!我们要走了!船期很紧!”
杰拿斯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甚至不敢看我们的眼神。
他几乎是半推半拽地拉着我和贡萨洛,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爹味’十足的税务所。
…………
站在阳光灿烂的街道上,海风吹散了头顶的阴霾。
我和贡萨洛对视一眼,看着还在捂着脸羞愤欲绝的杰拿斯,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
贡萨洛毫无顾忌地用胳膊肘捅了捅年轻人的肋骨,笑得直不起腰:
“丝绸商的女儿?模样不错?杰拿斯,你小子深藏不露啊!什么时候请我们参加你的婚礼派对?哈哈哈!”
“你闭嘴!贡萨洛!”
杰拿斯恼羞成怒地低吼。
经过这段充满戏剧性的小插曲,之前在港口积累的满腔郁气被冲散了大半。
我笑着拍了拍杰拿斯的肩膀,感受着钱袋里失而复得的分量。
这可是实打实省下来的129枚金币啊!
如果不是这声“舅舅”,我今天不仅要倾家荡产,连船都要被扣押在这里。
这一刻,我对大航海时代的“人脉网络”,有了痛彻心扉的领悟。
在任何时代,规则与律法都是一堵冷冰冰的墙。
而人情,就是那把能让你无视规则、直接通关的万能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