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馆大厅最深处的角落里,坐着一位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旧式航海外套,袖口却干净得有些发白,那一头灰白的头发和胡须,更是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木桌上的那杯烈性格拉帕酒,几乎一口没动。
那双如古井般沉静的眼睛,越过喧嚣的人群,静静地望着窗外漆黑的热那亚港湾。
那种孤高而内敛的气质,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收帆下锚的老船。
他侧脸那道标志性伤疤和那副做派,我几乎在瞬间就认出了他!
弗利奥·埃涅科!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缩,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
那个在航海圈子里被称为“能听懂海神低语的男人”!
地中海无可争议的人脉之王!游戏初期真正的六边形航海士!
这位老爷子可是个真正的宝藏啊!
在船上,毫不夸张地说,除了生孩子,就没有这老爷子不会的活儿——
操舵如神、炮术精湛、精通会计、甚至连测量和交涉,他都是金字塔塔尖的顶尖水准!
更重要的是,他几十年积累下的人脉网络,犹如蛛网般遍布地中海各个港口。
他简直就是一张行走的“地中海VIp通行证”!
狂喜像岩浆般喷涌,但现实很快给自己浇了一盆冷水。
要招募这尊大神?难如登天!
弗利奥出身水手世家,虽然家道中落,但他那身傲骨从未折断。
他这种身经百战的老海狼,尊重的是实打实的功绩和实力。
而我呢?
一个开着破船、背着巨债、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
即使我自认潜力无限,拥有超越时代的“先知”,但要如何让他信服?
空口白话,在这位看尽风浪的老航海家面前毫无分量。
怎么办?
放弃这个送到嘴边的SSR级神级航海士?绝不可能!
我死死盯着那个孤独的背影,大脑飞速运转,疯狂搜索着记忆库中关于“弗利奥·埃涅科”的一切隐藏背景和信息。
突然,一个名字,如同灯塔般在迷雾中亮起——
克莉丝汀娜!
那个拥有一头如烈火般耀眼的红发、手持西洋刺剑、剑术高超的女剑士!
那是他漂泊半生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
或许……这能成为我接近他,甚至说服他的唯一突破口。
我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机会就在眼前,我必须抓住!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打扰了,先生!”
我在他桌旁语气谦逊,
“看您的样子,是位经验丰富的航海家吧?恕我冒昧,我叫费雷德·科雷亚,刚完成一次远航,对地中海的水文还有些困惑,不知能否向您请教?”
弗利奥闻声转过头。
他的面容比我记忆中更加沧桑,皱纹如同海图上的等高线,刻满了风霜。
听到“科雷亚”这个姓氏,他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只是礼貌地点点头:
“请教谈不上,大海的奥秘无人能尽知,互相学习吧,我叫弗利奥·埃涅科。”
我顺势坐下,打了个响指,示意酒保为他换上一杯更好的陈年格拉帕。
我像闲聊般的起了个话头:
“大海的奥秘很多,暗流也多,就像西班牙卡塔赫纳外海那片‘沉睡区’,表面风平浪静,但船底总感觉有一股横向的拉力。”
弗利奥抿酒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微亮:
“年轻人观察得很仔细,那是‘沉睡的暗流’。老水手经过那里,舵都要向左修正三度,借着那股力,能省下半天航程。”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那像博尼法乔海峡,冬季的‘密史脱拉风’能撕裂船帆,但如果在黎明前借助从峡谷吹出的‘地穿风’……”
“……速度能快上一倍,直接把追踪的海盗甩进风眼。”
弗利奥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接过了我的话头。
他放下酒杯,眼神第一次认真地落在我身上。
“那是只有在生死边缘走过的人才知道的秘密,你年纪轻轻,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结合家族藏书馆里的古老残卷,以及……一点点直觉推演。”
我含糊带过,继续加码:
“还有热那亚湾南侧,利古里亚海中央那片被称为‘女妖叹息’的无规则洋流群……”
“上帝啊!你连那个专门吞噬盖伦船的鬼地方都知道?!”
弗利奥的身体微微前倾,之前的孤傲和淡漠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知音的兴奋。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
我们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在无形的海图上指点江山。
从第勒尼安海诡异的夏季风暴,谈到突尼斯湾那迷宫般的贸易风转换区。
每当我抛出一个看似大胆实则精准的见解,弗利奥眼中惊异的光芒就更盛一分。
到最后,他甚至需要大口灌酒才能压制住内心的震撼。
酒过三巡,气氛已经烘托到了顶峰。
见火候已到,我话锋一转,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
“说来也巧,弗利奥先生。您这少见的姓氏,倒让我想起前阵子在里斯本的酒馆听到的传闻。”
“几个水手喝醉后吹嘘,说在码头见过一位红发如火的年轻女剑士,那姑娘手持刺剑,身手了得,似乎……也姓‘埃涅科’?”
咔嚓!
弗利奥手中的实木酒杯猛地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脆响!金黄的酒液泼洒在桌面上。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传奇航海家,那张刻满风霜的老脸在这一秒,彻底崩裂!
一种混杂着极度震惊、不敢置信与疯狂渴望的神情,如海啸般涌了上来。
他猛地扑过桌面,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如铁钳般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红发?年轻女剑士?姓埃涅科?!”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眼珠红得滴血:
“她在哪?还在里斯本吗?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
他眼中的平静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焦灼与渴望。
他的声音在颤抖,那是灵魂深处的震颤。
“弗利奥先生,您先冷静。”
我强忍着手腕的剧痛,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剧烈颤抖的手背。
“我只是在里斯本偶然听到的水手闲谈,具体信息很模糊。但我可以确定,那个红发姑娘确实在满世界打听一位老航海家的消息。”
“呼——哧——”
弗利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许久,才缓缓松开了我的手。
他颓然靠回椅背,原本挺直的脊梁仿佛瞬间佝偻了下去。
“克莉丝汀娜……我的孙女,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我找了她整整七年。”
他痛苦地闭上眼,像是陷入了回忆的漩涡:
“当年,我那傻儿子娶了一位英格兰姑娘,生下了她。但在那次该死的直布罗陀海战中,我儿子和儿媳被海盗的炮火吞没,双双失踪……从此年幼的克莉丝汀娜也不知去向。”
“这七年来,我放弃了所有的职位和财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地中海乱撞。有人说在那不勒斯见过红发姑娘,有人说在马赛……每一次满怀希望赶去,换来的都是绝望。”
说到这。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泪光,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死死地看着我,没有任何前奏。
这位让无数总督和海军提督都奉为座上宾的老航海家,突然站起身,极其庄重、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酸的卑微恳求。
向我这么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辈,深深地弯下腰!
“费雷德船长。”
“我知道这很冒昧……但能否,让我搭你的船去里斯本?”
他急切地展示着自己的价值,生怕我拒绝:
“我有航海经验,我可以做您的大副!做领航员!操舵手!甚至做个天天洗甲板的最底层杂役水手都可以!”
“只要您能带我去里斯本,薪水我一分不要!我只想亲自去找她,去找我的孙女,克莉丝汀娜!”
看着眼前这位几乎要给我下跪的老人,我心中五味杂陈。
我用前世的游戏攻略信息,精准地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但在此刻,我感受不到半点作为“第四天灾”的算计快感。
我看到的,只是一个为了家人,可以毫不犹豫地扯碎自己所有骄傲与尊严,愿意付出一切的——真正的男人。
这就是弗利奥·埃涅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