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迎着他那双绝望中透着恳切的目光,郑重地点头。
“没问题,弗利奥先生。您愿意搭我的船回里斯本,这是我的荣幸。但是……”
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有件事我必须事先向您说明,根据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在返回里斯本之前,我们的航线图上还有一个必须停靠的高危红点。”
我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吐出那个地名:
“北非,阿尔及尔!”
我刻意停顿了一下,让他消化这个地名带来的冲击,
“您比我更清楚,那个地方……比较危险,就是不知道您……”
嗡。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空气。
弗利奥原本充满希冀的表情瞬间凝固,眉头死死锁在了一起。
厌恶、警惕、甚至是一丝本能的恐惧,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交替闪过。
这完全是一个正常、理智的航海家,在听到“巴巴里海盗老巢”之后应有的生理反应。
他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酒杯边缘,仿佛在权衡着某种巨大的风险。
终于,他再次开口,却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说你叫费雷德·科雷亚……里斯本的罗德里戈·科雷亚爵士,是你什么人?”
我心中一震,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这位人脉之王,似乎还与’费雷德‘的父亲有所关联?
我按捺住疑惑,保持着表面的平静,点了点头:
“罗德里戈·科雷亚,正是家父。”
弗利奥若有所思地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难怪,多年前我在里斯本见过你父亲……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绅士,也是个硬骨头的航海家。”
随即,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一把剔骨刀,直刺我的眼底。
“既然是名门之后,请恕我冒昧,费雷德先生,你看起来也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你很清楚阿尔及尔是什么地方——那里可不是做‘规矩’生意的地方。正经商人避之不及,你为什么要主动把头伸进去?”
看来不透露一些实情,无法获取他更深的信任。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
“为了活路,弗利奥先生。”
我没有回避他的审视,声音低沉而平稳:
“家父一年前奉命远航西非,出发前,他以科雷亚家族的全部产业作保,向里斯本的门德斯家族借了一笔巨款用于舰队筹筹备。”
“但他出海之后,自此音讯全无……只留下‘葬身大海’的传闻,以及一笔……高达十万金币的债务”
弗利奥的瞳孔微微一缩。
十万金币!
在这片大海上,这个数字足以武装一个小型舰队,更足以压垮一个古老家族的天文数字。
我摊开双手,无奈地笑了笑:
“十万金币……如果我只是在地中海这些‘文明’港口之间小打小闹,多花个十年八年,或许也能慢慢积累够,但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距离最后还款期限,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
“阿尔及尔虽然危险,却是我能想到的、在有限时间内凑齐这笔巨款的唯一可能途径。”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决绝,
“我知道这是在赌命,而且我手里的筹码……是否真的能引起那位‘红胡子’的兴趣,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
“这一局,我必须赌。否则,科雷亚家族的旗帜,就将从我这一代彻底消失。”
弗利奥听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看着我,眼神从最初的审视,逐渐转变为一种复杂的、混杂着震惊与欣赏的神色。
“为了家族吗……”
他低声喃喃。
他显然对我这个为了背负家族存亡、不惜闯入龙潭虎穴的年轻人,不由得高看了一眼。
接着,他突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玩味:
“不瞒你说,费雷德先生,我前些年也经常路过里斯本,我在酒馆里听过不少关于你的传闻……尤其是你这位‘少爷’的风评,恕我直言,貌似……不怎么正面。”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但今天一看,传闻果然不可信。一个‘败家子’,可没有这种敢跟魔鬼赌命的勇气。”
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脸上适时地回报一丝难为情的笑意。
脑海中属于原主的荒唐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酗酒调戏、赌场斗殴、夜夜笙歌……
我这个前身确实做过太多荒唐事了,多到连他自己的记忆都有些模糊和混杂。
只是隐约记得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某个贵族宴会上醉酒后公然辱骂神父,甚至宣称“上帝也怕风暴”。
这件事成为他青年时代最大的丑闻。
在这个时代,公开的反教会言论是足以被扣上“异端”帽子的重罪,原主差点把整个家族拖进地狱。
若不是老爵士散尽家财,给教会捐了一笔足以建造半座大教堂的天价“赎罪券”,科雷亚家族早就绝嗣了。
因为这件事,他父亲暴怒之下差点亲手把他打死,并且一度将他逐出家门。
后来,是他那位温柔的母亲,不断地、卑微地向父亲求情,才最终保住了他。
难怪老弗利奥一开始对我充满戒备,原主的名声确实臭不可闻。
但弗利奥没有在我的黑历史上过多纠缠,他脸上的玩味迅速褪去,再次被凝重取代。
酒馆的喧嚣在我们周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时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将那杯烈性的格拉帕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似乎帮他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他重重地放下酒杯,玻璃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感谢你的坦诚,费雷德先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磐石般落在我身上,
“我已经是这么一把年纪的老骨头了,对于死亡,早已经没有太多的恐惧。阿尔及尔……确实是个地狱,但比起找不到孙女的绝望,去地狱走一遭,或许还显得仁慈些。”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如果你不嫌弃我这个老头子啰嗦,接下来的航程——无论是去阿尔及尔那个鬼地方,还是回里斯本——请允许我以‘顾问’的身份随行。”
“我对这片海,还算熟悉,对各路的规矩和人物,也多少知道一些。”
“或许……能在关键的时候,帮上些忙,让你这趟赌上一切的航行,多一分胜算。”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祈求:
“作为交换……我希望能第一时间,从你那里,得到任何可能关于克莉丝汀娜的、哪怕最微小的消息。”
成了!
我死死咬住舌尖,强压住内心那股几乎要掀翻天灵盖的狂喜!
努力让脸上的表情保持着作为船长应有的郑重与感激。
我站起身,伸出右手,像一个真正的船长面对值得托付后背的战友:
“弗利奥先生,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您的经验和对这片海洋的认知,是无价之宝!我求之不得!”
我用力握住他粗糙有力的大手。
“欢迎登船!‘海鸥号’全体成员,欢迎您的加入!”
SSR级传奇神级航海士——弗利奥·埃涅科,以“顾问”身份,正式入列!
掌心传来的那股属于老海狼的粗糙握力,让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可比拟的底气。
收获这位传奇人物的喜悦,甚至瞬间超过了腰间钱袋里那八百多枚金币沉甸甸的重量。
他的价值,远非任何数量的金钱可以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