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弗利奥引到我们那一桌,按捺住内心的狂喜,郑重地向所有人介绍:
“各位,认识一下,这位是我们船上的新伙伴——弗利奥·埃涅科先生!一位经验丰富的传奇航海家,将在接下来的航程中担任我们的‘首席顾问’。”
众人愣了一下,尤其是贡萨洛,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似乎没料到我出去撒泡尿的功夫就捡了个老头回来。
但连日来跨越地中海的成功航行,以及我几番精准的商业决断,早已在船员心中建立起了不可撼动的威望。
他们对我这位船长的眼光和决断,也抱有极大的信心。
短暂的错愕后,气氛立刻重新热络起来。
我们重新围坐在一起,继续大口灌着烈酒。
弗利奥虽然年长,骨子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性情中人,几杯格拉帕酒下肚,话匣子便彻底打开。
当贡萨洛得知弗利奥同样是一位操舵高手时,两人更是瞬间找到了共同语言。
风向判断、急流应对、船舵微调等专业问题交流起来,简直相见恨晚,恨不得当场拜把子。
男人之间的友谊,有时候就是一杯酒的事。
弗利奥也很懂得水手们的喜好,不断讲述着他年轻时航海途中遇到的各种奇闻异事。
从威尼斯的狂欢节到亚历山大港的奇闻,从遭遇北海风浪到与阿拉伯酋长斗智斗勇的经历。
他的讲述绘声绘色,引人入胜,没一会儿就和所有人都打成了一片。
尽兴之后,我们一同回到旅馆,我额外为弗利奥单独开了一间房。
或许是这位神级伙伴的加入带来了安心感,也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这一晚,所有人都睡得格外香甜。
…………
第二天清晨,大家洗去酒气,神采奕奕地在楼下大厅集合。
这家旅馆的住宿费虽然昂贵,但附赠的早餐确实让人感觉物有所值。
刚出炉的家庭烤面包散发着麦香,搭配本地橄榄油和一点点盐,竟也显得十分可口。
众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
“弗利奥,你在热那亚人脉广,我想要采购一批天鹅绒运往马赛,哪家货色最好?”
弗利奥闻言,立刻开始展现他作为“地中海人脉之王”的深厚底蕴。
他擦了擦嘴角的面包屑,捻着胡须如数家珍:
“买天鹅绒?那得去圣马太街,那里是整个地中海纺织品的心脏。”
“想找最顶级的,有两家老字号:一家专供教廷的‘莫尔卡多’,和另一家主攻各国王室贵妇礼服的‘鲁克蕾齐娅’。”
“当然,街上也有几家性价比极高的中等店铺,比如‘三色线织坊’、‘狮尾工坊’之类,专供我们这些航海人士,实惠耐用。”
我点了点头:
“那我们去‘圣马太街’转转看吧。”
几口吃完早餐,我们离开了旅馆,汇入热那亚清晨的街道。
弗利奥简直是一张活体3d全息地图。
他带着我们在复杂的街巷中穿梭,一路走,一路如数家珍地为我们指点热那亚的地标。
穿过弥漫着橘花香气的’玛丽亚花巷‘,我们踏上了一片由打磨得极其平整的大理石铺就的大街——“黄金大道”!
这条用光滑大理石铺就的街道,虽然并不宽阔,但两侧矗立的建筑却气势恢宏。
“看那边,挂着圣乔治红十字旗的,就是圣乔治银行总部——地中海金融的心脏。”
“还有那些,是顶级艺术品和古董商行,里面随便一件东西,可能就值一艘船……”
我一边听着弗利奥的科普,一边好奇地打量着两侧明净的橱窗。
金光闪闪的首饰、精美的银器、色彩斑斓的油画……这里的财富,没有暴发户般的粗俗,而是以一种更内敛、更精致的方式陈列着。
突然。
我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钉死在了原地!
一家低调的艺术品商行的橱窗内,一幅熟悉的圣母像如磁石般攫住了我的目光。
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但那画中流淌出的静谧与神圣,那种独特的光影晕染……
我鬼使神差地推门而入,凑近一看。
展台边缘,那张手写标签上的一行花体小字,犹如一道高压电流,轰然劈穿了我的大脑皮层——
【作者:拉斐尔·桑西(Raffaello Sanzio)】
瞬间,我浑身一僵,呼吸停滞。
这不是后世美术书上的廉价印刷品,更不是电脑屏幕上由RGb组成的的冰冷像素。
这是带着几百年前大师指纹的——绝对真迹!
画布上颜料的细微起伏,圣母脸颊上那种仿佛有真实血液在流动的半透明红晕、以及岁月留下的温润包浆……
这就是16世纪的欧洲!这就是文艺复兴正当其时的热那亚!
拉斐尔的真迹,就这样不加任何安保,随随便便、真真切切地摆在临街的橱窗里?!
那种跨越数百年的时空,与天才之作直面相对的震撼,难以言表,让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死死咬住舌尖,强压下内心那个想要不顾一切砸开橱窗把画抢走的狂热。
两世为人,我深知,这些大师的真迹才是真正能穿越周期的硬通货!是远比香料和黄金更稳固的财富宝藏!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然而,当我的目光扫过柜台角落时,再次被死死钉住!
一束天光如追光般打在一尊纯白的卡拉拉大理石胸像上。
那雕工精湛至极,冰冷石质下仿佛血脉流动,神情静穆中蕴藏着神圣的痛楚与力量。
我情不自禁地走近,目光死死盯在沉重的大理石底座上。
那里,用凿子深刻着一个如雷贯耳、足以压塌史书的名字:
【米开朗基罗·博那罗蒂(michelangelo buonarroti)】
我彻底麻木了!头皮发炸!耳鸣阵阵!
脑海中,回荡着无数传说与历史课本上的名字——文艺复兴三杰:拉斐尔,米开朗基罗,达·芬奇……
我竟在短短几分钟内,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店里,亲眼见到了其中两位的真迹!
这不再是历史书页,而是可触可感的真实,震撼得令人窒息。
这种时空交错的冲击感,让我一时仿佛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甚至忘了自己今天出门是来倒腾天鹅绒的。
“怎么,费雷德先生对艺术品也有兴趣?”
一个温雅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回过头,只见弗利奥正站在一位中年男子身旁,两人似乎已经寒暄了一番。
那男子约莫四十岁,衣着华贵而不俗气,气质儒雅,一看便是长期浸淫在艺术氛围中的世家子弟。
“费雷德,来见见老朋友。”
弗利奥笑着为我们介绍,
“这位是朱利奥·格里马尔迪阁下,这间艺术品商行,便是朱利奥阁下的雅趣所在。”
格里马尔迪家族!
听到这个姓氏,我的心头犹如被重锤击中。
热那亚四大家族之一!未来摩纳哥公国的统治者!垄断地中海金融命脉的真正无冕之王!
我立刻收敛心神,站直身体,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格里马尔迪家族的威名在地中海如雷贯耳,今日有幸得见朱利奥阁下,是我的荣幸。”
朱利奥·格里马尔迪哈哈一笑,没有任何超级豪门的架子,优雅地回礼,态度亲切得让人如沐春风。
“费雷德阁下过誉了,我这点小爱好,跟兄长们掌管的家族主业相比,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是痴迷这些艺术品,所以守着这个小店,做点自己热爱的事情就心满意足了。”
我适时地夸赞道:
“朱利奥阁下太谦虚了,您的品味令人惊叹,能在一家店里同时见到拉斐尔的油画和米开朗基罗的雕塑……这种艺术底蕴,即便是在罗马也不多见。”
朱利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哦?您居然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件真迹?现在的年轻船长,满脑子都是香料和火炮,懂艺术的可不多了。”
“略懂皮毛,都是家中长辈平日里的教诲。” 我谦逊地微微低头。
朱利奥笑了笑,态度亲切了许多。
“说起您的长辈,其实,我们两家还颇有历史渊源。”
说到这里,朱利奥那种公式化的礼貌褪去了不少,语气中带着几分追忆:
“我的祖父,加布里埃尔·格里马尔迪,早年曾在里斯本常住,与您的叔父,加斯帕尔·科雷亚阁下相交莫逆。”
“他老人家生前时常提起您叔父,称赞加斯帕尔阁下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记录者,他撰写的那部《印度事迹记》堪称史诗,那部手稿的抄本被我祖父视若珍宝,至今还锁在家族的藏书室里。”
朱利奥看向我,抛出了一个极其惊人的商业秘辛,
“不瞒你说,家族能较早地涉足香料贸易,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加斯帕尔阁下从印度带回的宝贵一手见闻。”
这番尘封的历史往事一出,犹如一座无形的桥梁,瞬间拉近了我们这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异国商人的距离。
我适时地表现出晚辈的谦逊:
“叔父的着作不过是尽了记录者的本分,格里马尔迪家族能凭此洞察商机,成就伟业,那才是真正令人折服的顶级商业智慧。作为后辈,我需要向您和您的家族学习的地方,还有太多太多。”
这番进退有度、将功劳完美推给对方家族的得体应对,显然让朱利奥极其受用。
他没有因为我身上略显寒酸的衣着而有半点轻视,反而热情地表示:
“费雷德阁下,既然大家都不是外人,以后若对这些小玩意儿感兴趣,尽管来找我。看在弗利奥和令叔父的面子上,我一定给您最公道的价格。”
我不露声色地垂下眼帘,心中暗喜。
在这片用资本说话的土地上,能够搭上格里马尔迪家族直系血脉的这条线。
这绝对是一条比整整一船香料还要沉重、还要无价的顶级人脉支点!
“朱利奥阁下盛情,我铭记在心。”
我感激地回应,
“我对艺术品的鉴赏和市场了解尚浅,这一趟按原计划主要是做一些天鹅绒的生意。待我稍作积累,必定会专门前来拜访阁下,向您多多请教艺术的真谛。”
朱利奥脸上的笑容如地中海的微风般和煦:
“随时欢迎,费雷德阁下,祝您在天鹅绒生意上旗开得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