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港的例行剥皮手续应付完毕,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一道关卡——税务。
我认真地拟好了一份详尽的货物清单,正准备出发,弗利奥凑过来看了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呵……我的费雷德船长,你这清单,诚实得简直像个刚进修道院的见习修士。”
他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清单上【高档教廷深红天鹅绒(2匹)】这一行上。
“这里,统统划掉,就写【天鹅绒10匹】。对于税所里那帮只认数字的老爷们来说,‘高档’这个词,只会刺激他们脑子里的贪婪,算出让你肉疼的税率。”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万一对方较真,要开箱逐一验货怎么办?那可是瞒报的重罪!”
弗利奥脸上露出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压低声音:
“如果他们真的吃饱了撑的要开箱,那你只需要做出一副惊讶无辜的表情,然后大声咒骂:这是你手下的蠢货大副在登记时,因为醉酒书写错误,导致了这次小小的‘笔误’。”
“无非是陪个笑脸,多塞一到两枚金币的‘辛苦费’,然后重新填表,顶多浪费点时间和口水。”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闪烁着精打细算的光芒:
“但你要知道,马赛的官僚懒得出奇,只要你打点到位,他们根本连椅子都懒得挪一下,直接按普通天鹅绒给你核税……这里外里省下的,可就是几十枚金币的纯利润。这是一笔无论怎么算都不会亏本的买卖。”
我顿时醍醐灌顶!
这些在海上和港口摸爬滚打积累下来的智慧,远比任何商业指南都来得实用。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我二话不说,提起笔重新写了一份清单,抹去了所有关于品质的描述。
…………
马赛税务所坐落在港口北岸,是一座被海风侵蚀得斑驳陆离的石砌建筑。
铁质牌匾上的“droits du port”(港务税所)字样锈迹斑斑,几乎被海风磨平。
门口稀稀拉拉排着几个像我一样的外籍商人,脸上都挂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忍受了半个多小时的枯燥等待后,终于轮到了我。
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年墨水、发霉羊皮纸和咸湿海风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昏暗的柜台后,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税务官正埋头在账簿上,鹅毛笔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清单。”
他头也不抬,声音干巴巴的。
我恭敬地递上文件。
在纸张接触桌面的瞬间,我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在清单下方一推,两枚金币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对方手边的阴影里。
税务官接文件的动作微微一顿。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而坚硬的金属边缘,他那张公式化的脸上终于有了活气。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我,嘴角扯出一丝心照不宣的弧度。
是个懂规矩的!
“唔……让我看看,天鹅绒,十匹……”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清单,正如弗利奥所料,他收了钱后根本没有提验货的事,语气变得异常“亲切”:
“年轻的船长,看你是初次来马赛,我就按‘标准行价’给你核算。进口关税10%,外加布匹消费税5%。今日港口指导价一匹60金币,十匹总价600金币,税款总计——90金币。”
听到这个数字,我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内心一阵狂喜。
不仅没被查出那两匹价值连城的高档货,而且这“60金币”的指导价,对于我那八匹进价只有40的中档绒来说,也是一个极佳的官方溢价背书。
“感谢您的公正与专业。”
我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感激,利索地数出90枚金币,推了过去。
“咚!”
沉重的铜印狠狠砸在清单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核准印记。
这一声闷响,在我耳中宛如天籁。
税务官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示意我可以走了。
…………
走出税所,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我脚步轻快地回到泊位。
“一切顺利?”
弗利奥正坐在缆绳桩上抽烟斗。
我扬了扬手中盖章的清单,笑着点头。
“弗利奥先生,现在咱们手上有两种货。图省事的话,是不是可以直接找个布匹批发商一次性处理了?”
弗利奥吐出一口浓厚的烟圈,用力摇了摇头。
“懒惰是商人的大忌,那样卖,只会让那帮奸商按最低档的货色给你统一定价。那两匹高档天鹅绒,就等于是在做慈善白送给法国佬!”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胸有成竹地安排道:
“听我的。从那八匹普通天鹅绒上取点样品,带上那两匹高档货,我在马赛有几个‘熟人’,能让好东西卖出好价钱。”
“好,全听您的!”
我立刻让杰拿斯去准备样品。
没过多久,杰拿斯拿着剪好的样品跑了过来,但他却磨磨蹭蹭地站在我面前,眼神直勾勾地往港口另一侧飘。
“船长……那个……”
他指着港口远处的一个泊位,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那边停着一艘法兰西皇家海军的新型‘加莱’排桨重帆船!看那侧舷的加强肋和撞角……太美了!”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果然看到一艘体型修长的战舰,如同一头蛰伏的海兽。
那是一艘专属于地中海海战的终极兵器——法兰西皇家海军的“加莱”级大型排桨重帆船。
船身如同一把利剑,两侧密密麻麻的桨孔散发着令人生畏的压迫感,高耸的船尾楼上雕刻着繁复的金色百合花纹章。
即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种战争机器特有的冰冷美感。
杰拿斯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痴迷:
“我……我能不能去看看?就一会儿!我想搞清楚它的底层桨座结构和船首回旋炮的受力支撑是怎么设计的,看完我立刻回船上!”
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痴迷的渴望,想起他在里斯本船厂时的专注。
这就是技术狂人啊。
反正卖布这种嘴皮子活儿他也帮不上忙,让他去偷师学艺,对未来的造船只有好处。
“去吧,注意安全,看完尽快回来。”
“是!谢谢船长!”
杰拿斯欢呼一声,抱着他的本子,像只撒欢的兔子一样冲向了那艘战舰。
目送他离开后,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对剩下的人说道:
“好了,各位。我们也该出发了,带上我们的宝贝,去会会马赛的买家。”
于是,我,以及贡萨洛,每个人怀里都抱着沉甸甸的天鹅绒,紧紧跟在弗利奥的身后。
一行三人,一头扎进了马赛那犹如迷宫般蜿蜒起伏、充满欲望与机遇的街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