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的街道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蜘蛛网,顺着石灰岩丘陵肆意生长。
这里没有热那亚那种用大理石铺就的“黄金大道”。
脚下是被无数车轮和鞋底磨得发黑发亮的青石板,头顶是几乎快要连在一起的凸出楼层,将阳光切割成吝啬的碎片。
空气是稠得化不开的混合物:炖鱼汤的香气、木桶发酵的酸味、角落里陈年的尿骚,还有头顶万国旗般晾晒的粗布衣物散发出的劣质皂角味。
这是属于平民和亡命徒的城市,粗犷,原始,充满了烟火气。
弗利奥走在我身边,像一本活着的城市百科。
“看见那条‘大码头街’了吗?那里虽然不靠海,但流动的金币比海水还多,那是银行家和跨国代理商的地盘。”
“那边那条陡峭的小巷,叫‘挎篮街’。水手们上岸泄火的第一站,也是整个马赛城割喉掏钱包最快的地方,天黑了千万别去。”
“至于那片……”
他指向山坡上视野开阔、守卫森严的建筑群。
“那是‘贵族园’,退休的皇家海军提督和顶级富绅住在那儿,那是任何想卖奢侈品的商人都梦寐以求的目标。”
接着,他又点出几个关键地标:
表面上悲天悯人的‘圣维克多修道院’,暗地里却是全马赛最大的高利贷放款方。
“谷物市场”不仅是粮食交易处,更是马赛的舌头,全欧洲的舰队调动、货价涨跌、甚至王室绯闻,都在那里的麦麸飞舞中明码标价。
听着他平淡却洞悉一切的剖析,我心底唯有叹服。
他不仅熟知每条街道的名字,更看透了其下流动的欲望与贪婪。
…………
穿过熙熙攘攘、充满市井活力的城区,我们首先抵达的,是位于城市高处的马赛大教堂。
这是一座像堡垒一样威严的建筑,巨大的白色石灰岩墙体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它的气势并非来自于精巧繁复的装饰,而是来自于其本身厚重的体量,以及几百年来死死压在平民头顶的不可侵犯的宗教权威。
“在这里,少说话,多倾听,姿态要放低。”
弗利奥压低声音警告道。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和谦卑。
我们被一名面无表情的修士引着,穿过阴暗的回廊,来到了一间陈设冷硬的石室。
接待我们的,是教区财产管事,埃蒂安。
一个真正把持着这片土地世俗财富的实权人物。
他穿着黑色长袍,胸前挂着巨大的银质十字架,整个人就像一块风干的岩石,冷漠而僵硬。
弗利奥上前,谦卑地介绍了我的身份和来意。
埃蒂安冰冷的眼珠微微转动,仅仅在我和弗利奥身上停留了一秒,便移开了视线:
“展开看看。”
我将那匹高档的‘教廷深红绒’在桌上缓缓铺开。
烛光下,顶级丝绒泛起如红酒般醇厚的光泽,那种极其华贵的气息,甚至让这间冰冷的石室都有了一丝温度。
埃蒂安那双死鱼眼终于波动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伸出干瘦的手指,像挑剔一件死物一样捻了捻布料边缘。
“还行。”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主教大人做弥撒的祭披也确实该换新了。170金币,东西留下,去外廷账房结款。”
语气生硬,没有商量,只有通知。
仿佛这不是在买东西,而是在下达判决。
170金币?
比起86金币的进价,这已经是翻倍的利润,但我下意识地想要开口争取更多——
弗利奥不动声色地踩了我一脚,同时,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我立刻闭嘴,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感谢您的慷慨。” 弗利奥微微欠身。
交易在一种冰冷而高效的氛围中结束。
交货,去外账房核验签字,拎着一袋沉甸甸的金币走人。
全程冷得像是在冰窖里完成了一次尸检。
…………
出了大教堂,附近往来的人流中多了许多虔诚的教徒和行色匆匆的教士。
弗利奥没有多说什么,带着我拐进了旁边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
步行十分钟后,一座朴素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马赛方济各会修道院!
刚一跨进修道院低矮的院门,瞬间感受到这里的气氛与刚才的大教堂截然不同。
院子里有修士在照料草药,回廊下坐着寻求帮助的平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温暖的务实感。
接待我们的采买管事伯纳德修士,是个四十岁上下的胖子。
他粗糙的褐色修士袍上甚至还沾着泥土,笑容真诚灿烂得像个刚迎来丰收的农夫。
“老弗利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伯纳德热情地给了弗利奥一个熊抱。
弗利奥也露出了登岸后最轻松、最真挚的笑容。
两人熟络地寒暄了几句,关心了一下修道院近况,便自然而然地切入了正题。
当那匹同样的深红天鹅绒再次展开时,伯纳德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噢!仁慈的上帝啊!”
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绒面,
“这颜色!这质感!这是主为了圣方济各纪念日,专门降下的恩赐!”
胖修士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弗利奥的胳膊:
“几位主礼神父的礼服早该换了……这简直是完美的救场!老伙计,你们船上还有多少?我全包了!”
弗利奥摊了摊手,一脸惋惜:
“很遗憾,老朋友,只剩这一匹了,刚才在大教堂,埃蒂安管事拿走了一匹。”
伯纳德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随即变成了一种明显的紧迫感。
“该死!那帮人什么好东西都要跟我们抢!”
“这最后一匹我要了!弗利奥,下次有这种好东西一定要先来找我!我们比那帮只会守着金库的家伙更需要彰显上帝的荣光!”
没有任何拉锯,没有任何讨价还价。
伯纳德直接报出了200金币的高价!
并立刻叫人取来了现款,生怕我们反悔。
…………
走出修道院,怀揣着沉甸甸的金币,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弗利奥先生,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逻辑?”
“为什么权力无边的大教堂明明更有钱,却那么吝啬。而修道院看起来并不富裕,却愿意出高价?”
弗利奥笑了,那是一种看透世情的笑容。
他放慢脚步,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道:
“你看得很准,费雷德,但在这片大海上,你要学会看清水面下的暗流。”
“埃蒂安管事手里握着的是全教区的‘什一税’,那是个庞大且固定的数字,像潮汐一样规律。”
“他的任务是守住这些钱,不出错就是功劳。你给他再好的天鹅绒,对他来说也只是库存账目上的一个数字。他没有动力为此多花一个子儿。你要是敢在那儿讨价还价,就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紧接着,他用烟斗指了指身后的修道院:
“但这里不同,方济各会的修士没有收税的权力,他们的钱来自信徒的捐赠,因此需要最体面、最能彰显上帝荣光的事物来维持感召力,吸引更多的追随者和捐赠者。”
“所以,他们愿意也必须为‘体面’和‘声望’付出更高的溢价,因为这,关系到他们生存和发展的根本。”
我恍然大悟。
这不就相当于后世的国企和私企的区别吗?
一个依靠垄断和固定收入,缺乏创新和溢价动力。
一个在市场竞争中拼杀,深知品牌形象的重要性!
我看着身边这位其貌不扬的老人,心中涌起深深的敬意。
这一课,值千金。
弗利奥·埃涅科今天教给我的,不仅仅是“怎么把布卖出高价”,更是一张关于权力、财富与人心运作的精密海图。